第246章 抉择的回响(2/2)
倒计时进入最后五个标准日。莉莉在持续的压力与苏北的陪伴下,那“预演”现象在强制放松后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出现了一种新的、更加“聚焦”的模式。它不再散乱地闪现未来碎片,而是开始围绕着三个文明提案的核心分歧点——“自由与约束”、“存在与目的”、“连接与孤立”——反复上演极端简化的“思想实验”图景。
她会在冥想中“看到”:凝聚核在“逻辑牢笼”中,其活跃的谐律逐渐变得僵硬、规律,最终像一块美丽的、但毫无生气的意识晶体,在绝对寂静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其“归纳引力”彻底沉寂,但那种“沉寂”本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亡”气息(“约束”与“孤立”的极端)。
她也会“看到”:在“自由沙盒”中,凝聚核起初兴奋地探索、创造,但很快,由于缺乏任何外部参照或互动(其他文明仅作为“物理常数”存在),它的创造开始陷入无限递归的自指与逻辑怪圈,其谐律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疯狂,最终在自我构建的、无人理解的迷宫中彻底迷失、破碎(“自由”与“连接”缺失的极端)。
她还会“看到”:在“永恒安眠”中,凝聚核的谐律逐渐平复、扩散,变得像星空背景辐射一样均匀、稀薄,再无任何“个性”与“脉动”。然而,在那片均匀的宁静深处,莉莉却总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类似“未被表达的潜能”或“未被回答的问题”所留下的永恒“空洞感”,仿佛一首从未开始吟唱便已消散的歌(“存在”目的被彻底消解的极端)。
这些“预言”并非清晰的预言,更像是她基于对凝聚核的深度感知与对各文明体案本质的理解,所产生的、高度情绪化的“可能性噩梦”。但它们无比真实地冲击着她的伦理直觉:三条路,似乎都通向某种形式的“终结”——要么是活力的死亡,要么是意义的迷失,要么是存在的湮灭。
难道就没有第四条路吗?一条不是将凝聚核视为需要“处理”的“对象”或“样本”,而是尝试将其视为一个可以“对话”、可以“共同探索”的、平等的(尽管极其稚嫩且怪异)“认知伙伴”的道路?这条路必然风险极高,要求监护者们彻底放弃“控制”与“引导”的幻想,以最大的谦卑与勇气,尝试建立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的“跨存在沟通”。而她自己,作为那可能唯一能充当“翻译”与“桥梁”的人,将走上一条连“预演”都无法窥见终点、必然充满未知荆棘的道路。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她知道,这意味着她必须主动选择拥抱那被质疑为“风险源”的连接,甚至可能需要主动请求强化它,以尝试理解凝聚和那“未被回答的问题”和“未被表达的潜能”,并尝试向它解释平台、解释“守护者”、解释这场因它而起的、关于它自身未来的沉重抉择。这无异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归纳引力”与“跨域认知辐射”的风险中心。
倒计时最后一天。地球网络仍在争论,未能形成统一报告。
莉莉坐在樟树下,沐阳靠在她身边,摆弄着他的森林。夕阳将树影拉得很长。
“妈妈,‘小光团’(代表凝聚核)好像……在‘看’其他精灵吵架(代表文明争论),”沐阳忽然说,“它很‘小’,很‘怕’,但又‘想’知道它们在吵什么。如果……如果有个‘大精灵’(他指了指莉莉之前帮他做的一个稍大的守护精灵模型)能把它‘抱’起来,让它能‘看’得更清楚,也能‘告诉’那些吵架的精灵,‘小光团’在‘看’,在‘怕’,也许……它们就不吵那么凶了?或者,至少,‘小光团’不会那么‘怕’了?”
莉莉怔住了,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和他手中那个代表着“守护”与“沟通”的简陋黏土模型。沐阳的比喻,像一道最纯净的光,穿透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与恐惧。
是的。也许,真正的“第四条路”,不是“牢笼”,不是“沙盒”,不是“安眠”。
而是“怀抱”。不是控制,而是守护;不是隔绝,而是沟通;不是替它决定,而是帮助它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并准备好,以平等的姿态,迎接它可能做出的、它自己的选择——哪怕那选择充满未知,哪怕那沟通之路布满荆棘。
她知道这个想法近乎天真,也必将遭到其他文明甚至“守护者”的强烈质疑。但这是她基于所有感知、所有“预演”、以及内心深处作为母亲、作为连接者、作为一个不愿看到任何意识在孤独与误解中消亡的“存在”的本能,所能找到的唯一不违背自己灵魂的道路。
她抬起头,望向苏北。无需多言,苏北从她眼中看到了决意。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我们提交一份不一样的报告吧,”莉莉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选他们给出的任何一条路。我们提议……开启‘最终对话’。”
倒计时的最后一刻,地球网络的立场报告,带着莉莉的决意、沐阳的比喻、以及整个网络在巨大分歧后艰难凝聚的支持,送抵了“守护者”监察小组。
报告的标题,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怀抱未知:关于开启‘最终对话’的伦理请求”
选择的路标,已经竖起。
回响,即将开始。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在寂静中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