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裂痕 与微光(1/2)
瓦斯琪的苏醒,如同在看似恢复平静(仅相对于“巡游者”过境而言)的咕噜咕噜村这片深海水域中,投入了一颗无形却分量十足的石子。涟漪并未立刻扩散至外部,而是首先在这个刚刚经历生死重逢的、内部关系微妙而复杂的家庭内部,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瓦斯琪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呈现出一种缓慢恢复、却时有反复的胶着态势。绝大部分时间,她依旧陷入深沉的、由身体本能主导的修复性沉睡,如同一个破损严重的精密仪器在进行缓慢而全面的自检与核心模块重启。
在这过程中,她无意识地汲取着“生命之珠”那持续散发出的、温和却源源不绝的生命能量,以及幽汐每日坚持输入的、充满生机的自然之力,以此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躯与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
偶尔,她会从漫长的沉睡中短暂地清醒过来。这些清醒的时刻往往十分短暂,且她的精力异常有限。
她极少开口说话,甚至连移动身体都显得吃力。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倚靠在用海藻垫高的“枕头”上,用那双逐渐褪去最初迷茫、恢复了几分往昔深邃与锐利——却又因为漫长折磨而蒙上了一层难以穿透的幽暗——的眼眸,静静地、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她的目光会久久地停留在幽汐身上,看着女儿忙前忙后,为她擦拭、喂食、梳理纠结的长发,眼中会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失而复得的女儿的珍视,有对缺席漫长岁月的愧疚,有看到女儿健康成长的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对女儿与林云之间明显亲近关系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她的视线也会扫过林云。当他沉稳地安排着警戒、与奈法利奥斯低声商讨、或是默默检查瓦斯琪身体状况时,她会用一种异常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明显的恨意,也没有旧日恋人般的温情,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试图透过他如今的言行,去衡量、评估这个男人与记忆中那个曾让她爱恨交织的存在有何不同,去揣测他如今所做一切的深层动机。
对于奈法利奥斯,瓦斯琪的眼神中则会多出一丝本能的警惕与隐隐的不安。她或许认出了这是林云的儿子(结合幽汐之前的讲述),但她更清晰地感知到他那即便竭力收敛、却依旧如同黑暗深渊般散发出的、混乱而危险的邪能气息。这股气息让她感到陌生、抵触,甚至勾起某些并不愉快的联想。
至于八戒,她似乎更多地将这个沉默如山、始终守护在侧的庞大存在视为一种“环境因素”,一个可靠但无需过多关注的背景。
她与幽汐之间那断裂了漫长岁月的母女亲情,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肢体接触、无声的凝视与偶尔极简短的问答中,如同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缓慢、笨拙,却坚定地进行着。
每一次幽汐用湿润的海藻布轻柔擦拭她的脸颊,每一次耐心地一勺勺喂她喝下由发光浆果和特定海藻熬制的、易于吸收的流质食物,瓦斯琪眼中那仿佛冰封了万年的、坚硬而冷漠的角落,似乎都会悄然融化那么一丝,流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
然而,她依旧极少主动开口,仿佛有千言万语、无尽感慨与疑问拥堵在胸口,却又被一道无形的、由痛苦、骄傲、防备与迷茫共同筑成的高墙牢牢阻隔,不知该如何打破,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对于林云,她的态度则呈现出一种更加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性。没有对救命之恩(无论是将她从囚笼带出,还是后续的救治与保护)的明确感激言辞,也没有对过往背叛与伤害的激烈指责或控诉。
两人之间的交流(如果那称得上交流的话)几乎为零,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深沉的静默。偶尔,当林云的目光因关切或思考而落在她身上时,她会迅速而敏感地察觉到,并立刻移开自己的视线。
那瞬间的眼神交汇中,混杂了太多难以解析的成分:有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关于权力、野心与情感的过往碎片;
有属于前娜迦女海巫、艾萨拉女王侍女长的、深入骨髓的骄傲与自尊;或许,在最隐蔽的深处,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或察觉的、在历经绝境后被唤醒的、对强有力保护与支撑的、极深极淡的……依赖。
这种弥漫在船舱庇护所内的、微妙而紧绷的氛围,如同深海特有的、沉重而粘滞的水压,虽然无形,却让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奈法利奥斯对这种微妙的情感氛围显得近乎漠不关心。对他而言,力量、生存、保护家人免受物理层面的威胁才是核心要务。
他大部分时间要么在船舱外选定的僻静处进行深度冥想和力量梳理,要么会与鱼人七兄弟中力气最大的老三“摩戈尔”进行一些“友好”的力量切磋(通常是奈法利奥斯以精妙的技巧和邪能辅助,轻松化解或引导摩戈尔的蛮力冲击)。
这既是他熟悉和掌控恢复中力量的方式,也算是一种与鱼人“盟友”的另类交流。家庭内部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与无声张力,并非他那专注于毁灭与守护的思维方式所擅长或需要关注的重点。
八戒则更是彻底融入了“背景板”的角色。他庞大的身躯和沉默的守护,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安定力量。他不参与任何情感互动,只是如同最可靠的礁石,无论风浪如何,始终屹立在需要守护的位置。
而压力最大的,其实是夹在父母之间的幽汐。她能最敏锐地感受到母亲与父亲之间那道无形的、由过往与现状共同编织的隔阂与张力。
她内心深处无比渴望那种梦想中一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温暖与和谐,渴望母亲能够真正卸下心防,与她、与父亲进行坦诚的交流,弥合过去的伤痕。
然而,母亲那扇看似微微开启、实则依旧紧闭的心门,以及父亲那深沉而复杂、不愿多提过往的态度,让她感到一种无力与彷徨。她不知该如何巧妙地充当桥梁,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或行动,才能融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寒冰。
这天,在为瓦斯琪喂完精心调制的、加入了少量具有安神效果的深海植物粉末的流质食物后,幽汐看着母亲虽然依旧苍白却明显多了几分生气的侧脸,鼓足了勇气,用尽可能轻柔、不带任何逼迫意味的语气,试探着开口:
“母亲……您和父亲……当年在瓦斯琪尔,在娜迦帝国的时候……到底……”她的话语小心翼翼,试图触碰那个被所有人默契回避的核心区域。
然而,她的话甚至还没能形成一个完整的问句——
瓦斯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如同被电流瞬间穿过般,骤然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反应。随即,她没有看向幽汐,也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拒绝进一步深入这个话题的决绝姿态,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垂下,在她脸上投下两道沉默的阴影,仿佛关上了一扇刚刚才透出一丝缝隙的心门。
那是一种无声却无比清晰的拒绝交流的姿态。
幽汐眼中的期待之光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切的失落与受伤。她咬了咬下唇,默默地将用过的贝壳碗和海藻布收拾好,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退出了船舱,将那片沉重的寂静留给了重新“沉睡”的母亲。
心中烦闷无处排解,幽汐在村落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最终在村落边缘一片生长着缓慢游动的、散发柔和蓝光的伞状水母的区域,找到了正负手而立、似乎在观察这些深海生物、又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的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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