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海风寄思,奔赴石爪(2/2)
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一个许久未曾亲眼见到、却始终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在心底、从未有一刻真正淡忘的身影,便无比清晰地、带着鲜明的色彩与气息,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他与佐拉的幼子,那个继承了母亲半人马战士的坚韧血脉与父亲复杂传承,在襁褓中便与裂蹄半人马部落结下不解之缘,最终选择将命运与那片土地紧密相连的——凯洛斯。
印象中的凯洛斯,似乎总是被定格在许多年前,一个同样有着温暖篝火的夜晚。
地点,是在石爪山脉深处,裂蹄氏族那处依傍着险峻山崖、用原木与巨石粗犷搭建而成的营地旁。
熊熊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围坐的族人质朴或凶猛的脸庞,也照亮了那个当时还只能算是半大少年的身影。
那时的凯洛斯,身形已经初具半人马种族的矫健、修长与力量感,四肢匀称而结实,马蹄踩在地上沉稳有力。他的面容,在火光下依稀能辨认出属于林云的眉眼轮廓与鼻梁的坚毅线条,也继承了母亲佐拉那份沉默时的坚毅与专注时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烙印在他气质乃至灵魂深处的、属于裂蹄氏族的野性、不羁与质朴,以及那份源自荒野生存法则的、如同山岩般倔强而顽强的生命力。他站在那里,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片粗犷的山脉,属于那篝火旁的故事与歌谣。
林云还记得,跳跃的火光在那孩子望向他的眼眸中,投下了无比复杂、甚至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父亲都感到一丝隐隐心悸的光芒。那里面有对这位突然出现、身份特殊的“陌生父亲”的好奇与小心翼翼的探究,仿佛在评估一件传说中物品的真实性;有对养育他、教导他、给予他身份与归属的裂蹄部落那根深蒂固、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即将肩负起的沉重责任感;更有一股子不愿轻易服输、不愿被看轻、急切想要证明自己价值与能力的韧劲与倔强,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骄傲地宣告:即使没有你这位“英雄父亲”的陪伴与指引,我凯洛斯,也早已在这片土地上,凭借着自己的双手、智慧与勇气,野蛮而茁壮地生长了起来,并且终将成长为一名顶天立地、足以庇护族群的真正战士与领袖!
后来发生的一切,正如凯洛斯当年眼神中预示的那样。他选择留了下来,留在了石爪山脉,留在了这片用粗犷的岩石、呼啸的山风、部落的荣耀与责任共同塑造了他的土地上。他凭借着自己日渐成熟的勇气、在实践与困境中磨砺出的智慧、以及与生俱来又在战斗中不断强化的力量,一步一个脚印,赢得了族人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信赖。他从一个被收养的、身份特殊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合格、出色、甚至开始被寄予带领部落走向更光明未来厚望的年轻酋长。
林云发自内心地尊重他的选择,那份独立与担当,是许多温室里的贵族子弟所不具备的宝贵品质。他也为凯洛斯的成长与成就感到由衷的骄傲,那是一种超越血缘的、对一个优秀灵魂的欣赏。
但他同样深知,也从未忽视,父子之间那份因长年分离、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与人生轨迹所造成的、无形却真实存在的隔阂与生疏感。这种距离,并未因为几次短暂而仓促的相聚、几句隔着篝火的交谈、或血脉中那微弱的共鸣而完全消弭。它像一层薄薄的、坚韧的冰面,覆盖在情感的湖水上,需要时间和持续不断的、带着真诚温度的接触,才能慢慢融化、打破。
“说起来……”林云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和却复杂难言的弧度。那笑容里,包裹着父亲对远方儿子最深切的牵挂与思念,如同望向群山时目光中不自觉流露的温柔;也无可避免地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缺席儿子生命中太多重要成长时刻的、沉甸甸的愧疚与遗憾。他知道,在裂蹄氏族长辈们的教导与族人的支持下,凯洛斯将部落治理得井井有条,日益强盛。部落的生活虽然依旧遵循着古老的狩猎与战斗传统,但至少在石爪山脉那片区域,算得上是安宁、稳定,充满了向上的希望。
但,作为父亲,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凯洛斯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倔强少年的每一次蜕变;错过了他第一次拿起武器、第一次参与狩猎、第一次在战斗中负伤又痊愈;错过了他从一个普通战士成长为受人尊敬的年轻领袖的关键历程;甚至可能错过了他生命中某些重要的、充满喜怒哀乐的瞬间……这些错过,是时光无法倒流弥补的空白。
如今,既然命运(或者说他自己的决定)让他踏上了这趟旨在弥补过往亲情缺席、主动联络疏远家人的旅程,既然他已经身在卡利姆多这片土地上,那么,于情于理,总该去看一看。哪怕只是远远地、在不打扰他正常生活的前提下,看上那么一眼,亲眼确认他一切安好,生活顺遂,看到他健康、强壮、充满活力地领导着他的族人,也能稍稍慰藉自己这颗始终悬着一角、充满牵挂与歉疚的父亲的心。
而且,石爪山脉……那片区域,在不久前的动荡中,也并非完全平静。奈法利奥斯曾在那里追踪并清剿过一股流窜的恶魔残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恶战。虽然主要的、明显的威胁已经被奈法利奥斯以雷霆手段清除,但谁又能百分之百保证,没有一些狡猾的漏网之鱼依旧潜伏在那些深邃的岩洞、隐秘的峡谷或茂密的林地里,舔舐伤口,等待时机?或者,在那场看似孤立的袭击背后,是否潜藏着更深层、更隐蔽、指向更危险存在的阴谋线索?
出于一贯的谨慎与对潜在危险的敏锐嗅觉,更出于内心深处对孩子们(无论是身边的安德烈,还是远方的凯洛斯)安全那根永远紧绷的弦的担忧,林云觉得,于公于私,去石爪山脉查看一番,都十分必要。或许,在那片熟悉而又因凯洛斯的成长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山脉之中,除了探望儿子,也能发现一些与恶魔残党、甚至与更宏大威胁相关的、尚未被注意到的蛛丝马迹。
心中一旦有了明确而坚定的决断,林云的眼神便瞬间变得清明、锐利而充满力量。那是一种找到了清晰前行方向、卸下了部分彷徨后的踏实与笃定感。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八戒那覆盖着厚实、温暖皮毛的、如同城墙般宽厚的肩膀。八戒感受到主人的触碰,从哼唧的满足中回过神来,转过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用那双纯良而忠诚的眼睛望着林云。
林云又侧过头,看了看在八戒背上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对即将开始的旅程毫无所知的安德烈,脸上闪过一丝宠溺的笑意。然后,他用低沉、平稳却不容置疑的温和声音说道:
“八戒,我们改道,不去先前想的那些地方了。”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八戒,投向西方卡利姆多大陆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海平面与遥远的距离,看到那片苍茫的山脉。“下一站,去石爪山脉。去看看你凯洛斯哥哥,看看他治理下的裂蹄部落,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
八戒晃了晃那颗理解不了太多复杂指令、却无比信任主人的大脑袋,似懂非懂地从喉咙里发出两声表示明白的“哼哧”声。对他而言,思考过于抽象的目的地与深层的父子亲情是件困难的事,但只要主人在前指明方向,他便会毫不犹豫、坚定不移地迈开脚步跟上,无论前方是天涯海角,还是龙潭虎穴。
林云最后望了一眼藏宝海湾。此刻,夕阳已几乎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只在天际留下一抹绚烂而短暂的、如同余烬般的紫红色霞光。港口码头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与逐渐深沉的暮色对抗,勾勒出这座不夜城永不疲倦的轮廓。喧嚣似乎比白天更甚,那是属于夜晚的、另一种活力的开始。
他不再留恋这片海滨黄昏的温柔与喧嚣交织的独特魅力。他转过身,步伐稳健地,带着忠诚如山的仆从八戒,以及在他宽厚背上做着甜梦、代表着家族未来的小孙儿安德烈,踏上了离开藏宝海湾、前往卡利姆多内陆、最终通向那片名为石爪山脉的苍茫之地的道路。
身后的海风,依旧带着藏宝海湾特有的、混合了咸腥、香料与金钱气息的味道,轻轻吹拂着他的衣角与发梢。但此刻听来,这风声中,却仿佛隐隐夹杂了一丝来自卡利姆多内陆荒野的、粗犷、原始、带着尘土与青草气息的遥远呼唤。那呼唤,指向群山,指向血脉,指向一段需要用心去修补、用时间去温暖的亲情。
这一次的旅程,不再是单纯的散心游历与风景探寻。它变成了一次亲情的主动奔赴,一次对过往缺席岁月的探访与无声弥补,一次父亲试图靠近儿子世界的小心翼翼却又坚定的尝试。
或许,在那片既熟悉又因儿子的成长而显得陌生的山脉、营地与篝火旁,除了重逢的复杂情感,除了确认儿子的安好与成长,除了探查可能的安全隐患……
也会有意料之外的、关于成长、责任、选择与理解的发现与收获。
他不知道,如今已是裂蹄氏族受人尊敬的年轻酋长、在荒野与战斗中锤炼出钢铁意志的凯洛斯,会用怎样的眼神、怎样的态度,来迎接他这位分别已久、似乎显得有些“不称职”甚至“陌生”的父亲。
是出于礼仪的、克制而疏离的尊敬?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因缺失陪伴而滋生的、压抑的怨怼或不解?还是……在那份刻意维持的坚强与独立之下,也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对父爱关怀的微弱期待?
林云不知道答案。
但他愿意去尝试,去面对。他愿意穿越这遥远的距离,走近那片山,走近那个人,用行动——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留,一个关切的眼神,一句简单的问候——去告诉那个已经长成顶天立地模样的儿子:
父亲,始终记挂着你。即使错过,未曾遗忘。
家人的纽带,正是在这一次次的跨越阻隔的相聚、在试图理解彼此世界的努力中、在包容过往缺憾的胸怀里,才得以穿越漫长时光与空间的阻隔,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在风雨中不断生长、缠绕、加固,最终变得温暖、牢固,足以抵御生命中所有的严寒与风暴。
风,继续吹着。前方的路,在暮色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