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七窍玲珑心·十世轮回(2/2)
“躲不掉。”
阿福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沈夜哥哥,”她说,“是不是因为我?”沈夜没有说话。“是不是因为他们要吃我的心?”她问,“所以才会来追我们?”沈夜还是没说话。
“沈夜哥哥,你买我,是不是也是为了吃我的心?”
沈夜看着她。“你知道了?”“嗯。”阿福点点头,“我听到了。你和那个胖叔叔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你说,你需要我的心。”
沈夜闭上了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跑?”他问。
“跑?跑去哪里?”
“哪里都行。离开我。”
阿福摇了摇头。“不跑。沈夜哥哥,你对我好。你给我买糖,给我买新衣服,带我看大山大河。你对我好,所以我不跑。”
“但我要吃你的心。”
“我知道。”阿福说,“但你还没吃。”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沈夜哥哥,”她说,“你一直没吃我的心,是因为你不忍心,对不对?”
沈夜没有说话。
“沈夜哥哥,你是个好人。”阿福笑了,“好人不会吃人的心。”
沈夜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夜哥哥,”阿福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吃我的心,你就吃吧。阿福不怕。阿福只怕疼。但沈夜哥哥动手的话,阿福不怕。因为沈夜哥哥会轻轻的,对不对?”
沈夜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活了八十年,修炼八十年,从来没有哭过。但这一刻,他哭了。“沈夜哥哥,你别哭。”阿福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阿福不疼的。真的不疼。”
最后的追杀来了。是沈夜的宗门派来的。他们知道了七窍玲珑心的消息,派了十个长老来捉拿阿福。十个长老,每一个都比沈夜强十倍。
沈夜挡在阿福面前,拔出了剑。
“沈夜,”为首的长老说,“交出那个女孩,宗门既往不咎。”
“不交。”沈夜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背叛宗门。”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们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交?”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阿福。她站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胳膊,浑身发抖,但没有哭。
“因为她是个人。”沈夜说。
长老们动手了。沈夜拼尽全力,挡了七招,受了七处伤。第八招的时候,他的剑断了。第九招的时候,他的腿断了。第十招的时候,他的肋骨断了三根。他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长老们绕过他,走向阿福。阿福站在他身后,浑身发抖,但没有跑。
“你们不要过来。”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长老们没有理她。为首的长老伸出手,抓向她的胸口。
“不要碰她!”沈夜在地上吼,声音嘶哑。
长老的手停在了半空。因为阿福自己动手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那是沈夜的短刀,她偷偷藏起来的。她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用力刺了进去。金色的血涌出来,溅了一地。
长老们愣住了。
“你们不要过来。”阿福说,声音很轻,像风,“你们要吃我的心,我就自己挖出来。但你们不能伤害沈夜哥哥。”她转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沈夜。“沈夜哥哥,”她说,“你疼不疼?”
沈夜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变成红色的。
“沈夜哥哥,你别哭。”她笑了,“阿福不疼。真的不疼。”
她把刀往胸口里又推了一点,金色的血流得更快了。“你们要我的心,是吧?”她对长老们说,“那你们答应我,不伤害沈夜哥哥。你们答应我,我就把心给你们。”
长老们面面相觑。“好。”为首的长老说,“我们答应你。”
阿福笑了。她把刀从胸口里拔出来,然后把手伸进伤口里,摸索着什么。她的手在抖,脸疼得发白,但她没有叫。她摸到了那颗心。那颗心在她手心里跳动,一下一下,像铃铛,“叮叮叮”的。她把它拽了出来。金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好好看。”她说。然后她递给长老。“给你们。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长老接过那颗心,转身走了。其他长老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阿福和沈夜。
阿福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洞,洞里空空的。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沈夜哥哥,”她说,“星星好漂亮。”
沈夜爬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河水。
“沈夜哥哥,”她说,“阿福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沈夜说,“你不会死。”
“骗人。”她笑了,“阿福知道。心没了,人就死了。”
沈夜说不出话。
“沈夜哥哥,”她说,“你别难过。阿福不怕死。阿福只怕疼。但刚才不疼。真的不疼。就是有点凉。”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沈夜哥哥,”她说,“阿福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不要哭。阿福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沈夜哥哥,”她最后说,“谢谢你没有吃我的心。谢谢你带我看了大山大河。谢谢你对我好。阿福这辈子,很幸福。”
她闭上眼睛。手从他手里滑落,垂在地上。
沈夜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她埋在院子里,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然后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想起她说的第一句话——“哥哥,你好漂亮。”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阿福这辈子,很幸福。”
他哭了。
第十世
阿念死了。阿福也死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都死了。每一世,她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每一世,都有人要挖她的心。每一世,她都被人出卖、被人利用、被人背叛。每一世,她都笑着死去。
第十世。她叫阿笑。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因为她喜欢笑。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她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在一个破庙里了,裹着一张破草席,饿得肚子咕咕叫。她爬起来,走出破庙,看到外面的世界。太阳很大,天很蓝,鸟在叫。她笑了。“好漂亮。”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她只是觉得,活着真好。
阿笑在流浪中长大。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世,不知道自己的胸口里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知道自己每一世都被人挖心而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世界很漂亮。山很漂亮,水很漂亮,花很漂亮,人很漂亮。一切都很好。她喜欢笑。饿的时候笑,冷的时候笑,被人打的时候笑,被人骂的时候笑。她觉得笑比哭好,笑的时候心里暖暖的,哭的时候心里凉凉的。所以她笑。
她十五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和尚,穿着破袈裟,光着头,脚上穿着草鞋。他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阿笑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师父,你没吃饭吗?”她问。
和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我也没吃。”阿笑笑了,“那我们一起去要饭吧。”
和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
阿笑和和尚一起走了很多地方。和尚叫无念,是个行脚的僧人,没有寺庙、没有徒弟、没有香火。他每天就是走路、化缘、打坐、念经。他走路的时候不说话,化缘的时候不挑食,打坐的时候不动,念经的时候不停。阿笑跟着他,学他走路、学他化缘、学他打坐、学他念经。但她学不会打坐。每次闭上眼睛,她就想笑,一笑就坐不住。
“师父,”她说,“我坐不住。”
“那就站着。”
“站也站不住。”
“那就躺着。”
“躺着也躺不住。我想笑。”
“那就笑。”
阿笑就笑了。无念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
“师父,”阿笑问,“你为什么叫无念?”
“因为没有念头。”
“没有念头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想现在。”
“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阿笑哈哈大笑。“师父你说对了!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无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他第一眼看到阿笑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她胸口里的那颗心。七窍玲珑心,天地至宝。他是修行之人,他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一千倍。他能听到那颗心跳动的声音,“叮叮叮”的,像铃铛。他知道这是什么。他也知道,这会给她带来什么。但他没有告诉她。他只是带着她走,保护她,让她笑。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看到他破碗里空空的时候,没有嫌弃他,而是说“那我们一起去要饭吧”的人。
阿笑跟着无念走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念经、学会了打坐、学会了化缘。她学会了很多东西,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笑。
“师父,”她问,“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因为我没有念头。”
“没有念头就不能笑吗?”
无念想了想,然后笑了。“能。”他说。那是阿笑第一次看到无念笑。她愣住了,然后也笑了。“师父,你笑起来好好看。”“嗯。”“你以后要多笑。”“好。”
他们走到了一个大城。城很大,人很多,很热闹。阿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城,兴奋得东张西望,差点被马车撞到。无念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回来。“小心。”“师父,城里好热闹!”“嗯。”“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好不好?”“好。”
他们在城里住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出事了。有人认出了阿笑胸口里的七窍玲珑心。消息传出去,全城的修士都来了。他们围住了阿笑和无念住的客栈,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无念站在客栈门口,挡在所有人面前。“让开。”他对那些修士说。“交出那个女孩。”修士们说。“不让。”“你知道你打不过我们吗?”“知道。”“那你为什么不交?”
无念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珠,挂在脖子上,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说。然后他动手了。
无念是个很厉害的和尚。他修行了三百年,佛法高深,武功高强。他一个人打一百个修士,打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时候,他打退了所有的修士。但他也快死了。他身上有三十七处伤,最重的一处在胸口,是被人用剑刺穿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破袈裟染成了红色。
阿笑扶着他,走出了城。走到城外的山脚下,无念走不动了。他靠在树上,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师父,”阿笑哭着说,“你疼不疼?”
“不疼。”无念说。
“骗人。你流了好多血。”
“皮外伤。”
“你骗人!”阿笑哭了,“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
无念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阿笑,”他说,“别哭。”“可是你受伤了!”“我知道。”“你会不会死?”无念沉默了一会儿。“会。”他说。
“不要!”阿笑抱住他,“我不要你死!”
“人都会死的。”
“我不要!我不要你死!”她哭得浑身发抖,“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
无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阿笑,”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阿笑吗?”“因为我喜欢笑。”“不是。”无念说,“是因为你每一世都在笑。”
阿笑愣住了。“每一世?”“嗯。”无念说,“你活了十世。每一世,你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每一世,都有人要挖你的心。每一世,你都笑着死去。”
阿笑呆呆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因为我是你的守心人。”无念说,“每一世,我都会找到你,保护你。但我每一世都保护不了你。你每一世都会死。每一世都笑着死。”
阿笑的眼泪流下来。“师父……”
“阿笑,”无念说,“这一世,我不会让你死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阿笑的手里。“吃了它。”“这是什么?”“封心丹。吃了之后,你的七窍玲珑心会被封印,变成一个普通人的心。再也没有人能感知到它。”“那你为什么不早给我?”“因为……”无念苦笑了一下,“封心丹的代价是,你的寿命会缩短到三十年。我舍不得。”
阿笑愣住了。
“我舍不得让你只活三十年。”无念说,“所以我一直没给你。我想让你多活几年。多看几年花、多看几年草、多看几年日出日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但我错了。”他说,“我应该早给你的。因为不管活多久,活着就好。”
他看着阿笑,笑了。这是他第二次笑。
“阿笑,”他说,“吃了它。然后活下去。不要再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一次笑,我都心疼。”
阿笑握着那颗丹药,看着无念。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在笑。
“师父,”她说,“你不吃吗?”
“我不吃。”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就是……没有了。”
阿笑的眼泪止不住。
“师父,你不要走。”
“阿笑,”无念说,“你吃了这颗丹,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过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三十年,够了。看三十年的花、三十年的草、三十年的日出日落。够了。”
“可是没有你。”
无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我,也要好好的。”
阿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丹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无念。“师父,”她说,“你吃。”“什么?”“你吃。”她把丹药塞进无念的手里,“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会死的。你吃了,就能活了。”
“阿笑,这是封心丹,不是疗伤丹。”
“我不管。”阿笑说,“你吃了,你的伤就好了。”
“不会好的。这是封心丹,不是疗伤丹。”
“那我去找别的药。我去找最好的郎中,找最好的大夫,找最好的丹药。我一定把你救活。”
“阿笑,”无念握住她的手,“来不及了。”
阿笑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师父,你不要走。”
“阿笑,”无念说,“你听我说。”
“不要!我不要听!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无念说,“你吃了这颗丹,就会忘记一切。忘记我,忘记七窍玲珑心,忘记所有的痛苦。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一辈子。”
“我不要忘记你!”
“你必须忘记。”
“为什么?”
“因为记得,比忘记更痛苦。”
阿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无念伸出手,把丹药塞进她嘴里。她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丹药就化了,顺着喉咙滑进去。她的心跳声变了。从“叮叮叮”的铃铛声,变成了“咚咚咚”的普通心跳。她胸口里的那颗七窍玲珑心,被封印了。变成了一颗普通的、肉红色的、不会发光的心。
她抬起头,看着无念。“师父……”
“阿笑,”无念说,“你以后不会再有七窍玲珑心了。没有人会再追你、杀你、挖你的心了。你可以过普通人的一辈子了。”
“可是你……”
“我没事。”无念说,“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要穿暖。不要哭。”
“我不要你走。”
“阿笑,”无念说,“你笑一个给我看。”
阿笑哭着笑了。那个笑容,和第一世的阿念一样,和第二世的阿福一样,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世一样。干净的、天真的、不设防的、不记仇的、不怨恨的、不后悔的笑。
无念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这是他第三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阿笑,”他说,“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来。”
他闭上了眼睛。手从她手里滑落,垂在地上。
阿笑抱着他,在树下坐了一整天。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鸟在叫,云在飘,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把天染成了金色。她坐在那里,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师父,不哭。
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师父埋在了树下。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在坟前放了一碗水、一个馒头。“师父,”她说,“你路上吃。”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坟上,石头发着淡淡的白光。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念经。她笑了一下。“师父,”她说,“我笑了。你看到了吗?”没有人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走。月光照着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但她不怕。因为师父说过,要好好的。所以她好好的。
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小城。城不大,但很热闹,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布、有人在卖包子。她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笑了。这一次,不是哭中的笑,是笑中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阿念,是阿福,是阿笑。不知道自己的胸口里曾经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知道自己活了十世、死了十世。不知道有一个叫无念的和尚,守护了她十世。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她笑着走进了城里。
身后,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那棵树、吹过那座坟、吹过那条长长的路。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铃铛。“叮叮叮。”然后,散了。
无念讲完了。他站在阴九幽面前,手里还握着那串佛珠。佛珠很旧了,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又像是怕它碎了。
“我是她的守心人。”无念说,“守了十世。每一世,她都死在我面前。每一世,她都笑着死。每一世,我都无能为力。”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第十世,我骗了她。封心丹不是封心丹,是忘忧丹。吃了会忘记一切。她忘记了我,忘记了七窍玲珑心,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她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她活了三十年。三十年后,她死了。老死的。死的时候,她在笑。她不知道自己是阿笑,不知道自己是阿福,不知道自己是阿念。她只知道,这一辈子,很幸福。”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她不知道,她每一世都不幸福。她只知道,这一世,很幸福。”
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吗?”
无念愣住了。“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她在里面。在等你。等了很久。等你——告诉她,你守了她十世。”
无念看着那个肚子。那里有光,暖的,软的,像——像阿笑的笑。干净的、天真的、不设防的、不记仇的、不怨恨的、不后悔的笑。
“她在等我?”
“在等你。”
“她——她记得我吗?”
阴九幽想了想。“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等了很多年。很久很久。”
无念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佛珠放在地上,把破袈裟整了整,然后跪下来,跪在阴九幽面前。
“带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无念化作一团光。灰白色的,带着佛珠的檀香味,带着阿笑的笑声。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阿笑旁边。
阿笑睁开眼睛。她很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
她抬起头,看到无念,笑了。“师父!您来了!”
无念跪下来,跪在她面前。他想伸手摸她的头,但手在抖,抖得抬不起来。
“阿笑——你——你过得好吗?”
阿笑笑了。“好。很好。我活了三十年。看了三十年的花、三十年的草、三十年的日出日落。我很幸福。”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还在笑。“师父,您怎么哭了?别哭。阿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她把手里攥着的手帕递过去。“师父,您看。这是我娘绣的。我留了一辈子。好看吗?”
无念接过手帕,展开。上面绣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他认出这朵花。第一世,阿念的师父给她缝在衣服上。第二世,阿福的娘给她绣在手帕上。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每一世,都有人给她绣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每一朵,都是有人爱她的证据。
“好看。”无念说,“很好看。”
阿笑笑了。“师父,您骗人。明明很丑。”
“不丑。”无念说,“一点都不丑。”
阿笑把手帕收回去,贴在胸口。“师父,”她说,“阿笑不知道您是谁。但阿笑知道,有一个人在等阿笑。等了很多年。很久很久。阿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里有一个和尚,穿着破袈裟,光着头,脚上穿着草鞋。他在笑。阿笑从来没有见过他笑。但梦里,他在笑。”
她看着无念。“师父,那个和尚,是您吗?”
无念的眼泪流下来。“是。”
“那您为什么笑?”
“因为——”无念的声音哑了,“因为我终于等到你了。”
阿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师父,您等了多久?”
“十世。”
“十世是多久?”
“很久。很久很久。”
“那您累不累?”
无念摇摇头。“不累。等你,不累。”
阿笑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师父,”她说,“您别走了。就在这里。陪着阿笑。阿笑给您做饭、给您缝衣服、给您念经。阿笑会的东西不多,但阿笑会笑。阿笑笑给您看。”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第一世的阿念一样,和第二世的阿福一样,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世一样。干净的、天真的、不设防的、不记仇的、不怨恨的、不后悔的笑。
无念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这是他第四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好。”他说,“不走了。”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六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阿笑坐在无念旁边,把手帕递给他看。无念接过手帕,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骗人。”阿笑笑了,“明明很丑。”
“不丑。”无念说,“一点都不丑。”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乌鸦啄食的声音,不是血流成河的声音。是——铃铛的声音。“叮叮叮。”很轻,很脆,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