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七窍玲珑心·十世轮回(1/2)
战场在黎明前安静了。
不是停战,是打完了。该杀的人杀了,该死的人死了,该逃的人逃了。剩下的是尸体,一层叠一层,从城墙根堆到城墙头,从城墙头堆到城内。血从高处往下流,汇成小溪,汇成小河,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乌鸦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黑压压的,遮住了天。它们不叫,只是吃。啄开肚皮,掏出肠子,啄开眼眶,掏出眼珠。战场上很安静,只有乌鸦啄食的声音,像下雨,又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阴九幽站在战场中央。
他的脚边是一具女尸。十五六岁,穿着破旧的衣裳,胸口有一个洞,洞边是干涸的金色血迹。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翘着,像做了一个好梦。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
阴九幽蹲下来,把她的眼睛合上。
“你肚子里有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阴九幽没有回头。“四十六万万。”
“都是死人?”
“有的是。有的不是。有的是死了之后进来的。有的是活着的时候进来的。有的是——不知道自己死了,就进来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
阴九幽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和尚。很老,眉毛白了,垂到脸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穿着一件破袈裟,袈裟上沾满了血迹,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的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佛珠很旧了,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
“你叫什么?”阴九幽问。
“无念。”和尚说。
“你来这里干什么?”
无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来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他顿了顿,“我守了十世的人。”
阴九幽没有说话。
无念闭上眼睛。
“她叫阿笑。也叫阿福。也叫阿念。每一世名字都不一样,但都是同一个人。”
战场的风停了。乌鸦也不叫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无念睁开眼睛。
“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第一世
她叫阿念。这个名字是师父给她起的,说“念”是念念不忘的意思。她不太懂什么叫念念不忘,但她觉得师父起的名字一定很好听。
师父是青云观的观主,一个看起来很老很老的老道士,白胡子长到胸口,眉毛垂到脸颊,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桃木杖,一步一步地挪。阿念三岁的时候被师父捡回来,养在观里,每天跟着师父扫地、烧水、抄经。
青云观很小,小到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一个院子。正殿里供着三清祖师,香火不旺,偶尔有几个山下的村民上来磕个头,放几个铜板。师父就用这些铜板买米买面,养活他们两个。
阿念五岁那年,师父开始教她打坐。“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师父说。阿念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睡着了。师父用拂尘扫了一下她的鼻子,她打了个喷嚏,醒了。“继续。”师父说。
她又闭上眼睛。这次她没睡着,因为她听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的心跳和别人不一样。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但这次闭上眼睛安静地听,她发现自己的心跳不是“咚、咚、咚”的声音,而是像铃铛一样,清脆的、明亮的,“叮、叮、叮”地响。
“师父,”她睁开眼睛,“我的心跳声好奇怪。”
师父的拂尘停在半空,看着她。
“怎么奇怪?”
“像铃铛。叮叮叮的,很好听。”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念以为他睡着了。
“阿念,”师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师父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那是你的秘密。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阿念点点头。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师父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她不知道,她的心跳声之所以像铃铛,是因为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七窍玲珑心,天地至宝。传说吃了这颗心的人可以长生不老、修为暴涨、突破天道。传说一万年前,有一个凡人吃了七窍玲珑心,直接飞升成了仙人。传说这颗心一万年才出现一次,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天下大乱。
阿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很好听,像铃铛。
师父知道。师父捡到她的那天,就感觉到了她胸口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那种波动很微弱,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师父修行了三百年,他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一千倍。他蹲下身,把手指放在阿念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像一只小鸟在扑腾翅膀。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也知道,这颗心会给她带来什么。但他还是把她捡了回去。不是因为贪图这颗心——他已经老了,老到吃什么都救不了了。他捡她回去,是因为她是个孩子。一个三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在路边哭着找娘的孩子。
他把她养在观里,教她打坐、教她抄经、教她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他想,只要没有人知道,她就安全了。
但纸包不住火。
阿念八岁那年,青云观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年轻的道士,穿着青色道袍,背着桃木剑,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他叫清风,是游方的道人,想在观里借宿几天。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念很喜欢清风。清风会给她讲故事,讲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怪、海里的龙王。他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的。阿念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
“清风哥哥,”她问,“神仙真的会飞吗?”
“会的。”
“那我能飞吗?”
清风看着她,笑了笑。“你长大了就能飞。”
“真的吗?”
“真的。”
阿念高兴极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鸟。清风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
师父看懂了。
那天晚上,师父把阿念叫到房间里,关上门,表情很严肃。“阿念,明天那个人走了之后,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去哪里?”“去山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师父停顿了一下,“因为这里不安全了。”“为什么不安全?”师父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阿念的头,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枯树枝。
“阿念,”他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师父说过。”
“嗯。”师父点了点头,“去睡吧。”
阿念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师父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不知道,师父那天晚上一夜没睡。他坐在灯下,把自己剩下的寿命算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有三十年的命,三十年够他带阿念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把她养大,然后看着她老去、死去——七窍玲珑心在人死后就会失去效力,所以只要阿念平安地老死,这颗心就不会害了任何人。这是师父的计划。
但计划没有赶上变化。
第二天早上,阿念醒来的时候,发现师父不在观里。她找遍了正殿、偏房、院子,都没有找到师父。她跑到观门口,看到清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念,”清风蹲下身,把信递给她,“你师父走了。他让我告诉你,他去山里采药了,过几天就回来。”
阿念接过信,信上是师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阿念,师父去山里采药,过几天就回来。你在观里好好待着,听清风哥哥的话。师父留。”
阿念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清风。“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过几天。”清风说。阿念信了。
她不知道,这封信不是师父写的——是清风逼师父写的。那天晚上,清风闯进师父的房间,把刀架在师父的脖子上,让师父写这封信。师父不肯写,清风就折断了他一根手指。师父还是不肯写,清风又折断了一根。第三根的时候,师父写了。
写完信,清风把师父带到了后山,捆在一棵树上,堵住了嘴。
阿念在观里等了三天。三天里,清风对她很好,给她做饭、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阿念觉得清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除了师父之外最好的人。“清风哥哥,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快了。”清风说,“你再等等。”
第四天的时候,观里来了很多人。他们都穿着道袍,有的是青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黑色。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看着阿念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饿狼看到肉。
阿念害怕了,躲到清风身后。“清风哥哥,他们是谁?”“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清风说,“他们都是修行的人,是来……帮你的。”“帮我什么?”
清风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像月牙,但阿念觉得今天的月牙有点冷。
“阿念,”他说,“你知道你有一颗很特别的心吗?”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你不知道?”清风笑了笑,“你师父没告诉过你?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阿念不明白“长生不老”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吃了”两个字。“吃?”她往后退了一步,“谁要吃?”
清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些道人。“诸位,”他说,“七窍玲珑心就在这个女孩体内。按照约定,谁出的价最高,谁就能得到它。”
道人们开始竞价。他们从袖子里掏出灵石、丹药、法器、秘籍,堆在地上,像集市上买卖货物一样。阿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人要“吃”她的心。她想跑。她转身往后院跑,但刚跑了两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是清风。他抓着她的胳膊,力气很大,她的胳膊被捏出了红印。
“清风哥哥……”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眼泪,“你要吃我的心吗?”
清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阿念,”他说,“你不懂。七窍玲珑心在你体内,是浪费。你是个凡人,你不会修炼,你拿着这颗心有什么用?给别人,别人可以成仙、可以长生、可以救很多人。你的心能救很多人,你应该高兴才对。”
阿念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她只知道,她不想被吃。“师父……”她哭着喊,“师父救我……”
没有人应她。师父在后山的树上捆着,嘴被堵着,听到她的哭声,拼命挣扎,但绳子太紧了,他挣不开。他的眼泪从皱巴巴的脸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竞价结束了。出价最高的是一个穿黑袍的老道人,他给了清风一枚储物戒指,里面装满了灵石和丹药。黑袍老道人走到阿念面前,蹲下身,看着她。“小丫头,”他说,“别怕。不疼的。”
阿念看着他,他的脸很黑,皱纹很深,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爷爷,”阿念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吃我的心?”
黑袍老道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爷爷快死了。吃了你的心,爷爷就能活。”
阿念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爷爷要死了吗?”“嗯。”“那……吃了我的心,爷爷就不死了?”“嗯。”
阿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布褂子,是师父给她做的,胸口那里绣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黑袍老道人。“那爷爷吃吧。”她说。
黑袍老道人愣了一下。
“爷爷要死了,”阿念说,“那爷爷吃了我的心,就不用死了。师父说过,要帮别人。我帮爷爷,爷爷就不用死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只是用袖子抹了一下脸,把眼泪抹得到处都是。“但是爷爷,”她说,“你能不能轻一点?我怕疼。”
黑袍老道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不吃了。”他说。“为什么?”清风急了,“您已经付了灵石了!”“不吃了。”黑袍老道人头也不回,“这个丫头,我下不了手。”
他走了。其他道人也陆续散了。有的摇头叹气,有的骂骂咧咧,有的看了阿念一眼,眼睛里还有不甘,但最终还是走了。
清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布局,把消息放出去,把买家招来,结果最后——下不了手?他看着阿念。阿念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嘴角已经在笑了,因为她觉得爷爷不用死了,自己也不用被吃了,大家都好好的。
“清风哥哥,”她跑过来,拉着清风的袖子,“爷爷走了,是不是不吃我的心了?”
清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师父是不是快回来了?”她问,“师父说几天就回来,这都第四天了。”
清风还是没说话。他蹲下身,看着阿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葡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阿念,”他说,“你想你师父吗?”“想。”“那我带你去找他。”“真的吗?”“真的。”
阿念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清风的手,跟着他往后山走。
她不知道,清风带她去找师父,不是为了让他们团聚——是因为他需要师父亲自动手。师父是唯一一个不会对阿念心软的人。不是因为师父不爱她,而是因为师父知道——如果阿念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她。今天走了一个黑袍老道人,明天还会有白袍的、灰袍的、红袍的。他们会来一个又一个,直到阿念的心被挖出来。只有阿念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
清风带着阿念走到后山,找到了被捆在树上的师父。师父看到阿念,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糊了一脸。
“师父!”阿念跑过去,想给师父解绳子,“师父你怎么被捆住了?是谁把你捆住的?”
清风站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把刀。“阿念,”他说,“让开。”阿念回头,看到清风手里的刀,愣住了。“清风哥哥……”“让开。”清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念没有让开。她挡在师父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你要杀我师父?”她问。“我不杀他,”清风说,“我要他杀你。”
阿念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清风走到师父面前,把刀塞进师父被捆着的手里,然后解开了绳子。师父的手被捆了四天,已经肿了,握不住刀,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拿起刀。”清风说。师父没有动。“拿起刀,杀了她。”清风说,“否则,我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你知道窑子是什么地方吧?那里的男人不会像黑袍老道人那样心软。他们会把她折磨到死,然后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的心挖出来。”
师父的身体在发抖。
“你杀了她,至少她不会受罪。”清风说,“一刀的事,不疼。”
阿念站在那里,听懂了。清风要让师父杀她。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刀。刀很短,只有她的手掌那么长,刀刃很亮,映着天上的云。她弯腰,把刀捡起来。然后她走到师父面前,把刀塞进师父的手里,然后握住师父的手,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师父,”她说,“你杀吧。”
师父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师父,你别抖,”她说,“你小心,别割到自己。”
师父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师父,你杀了阿念,就不用担心阿念被坏人抓走了。”她说,“阿念不怕死。阿念只怕疼。但师父动手的话,阿念不怕。因为师父会轻轻的,对不对?”
师父的手握着刀,刀尖抵在她的胸口,她感觉到刀尖的冰凉,透过衣服,透进皮肤,透进肉里。
“师父,”她笑了,“你别哭。阿念不疼。”
然后她用力往前一撞。
刀尖刺进了她的胸口。很短,很浅,只刺进去一点点。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是金色的,亮晶晶的,像融化的金子。她低下头,看着金色的血,觉得好好看。
“师父,”她说,“阿念的血是金色的,好看吗?”
师父的手松开了刀,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师父,”她说,“阿念不疼。真的不疼。”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师父,阿念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不要哭。阿念会在天上看着师父的。”
她闭上眼睛。那颗七窍玲珑心在她胸口跳动,一下、一下,像铃铛,“叮、叮、叮”。然后,停了。
师父抱着她,在后山的树下坐了一整天。清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刀还插在阿念的胸口,金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师父把她埋在树下,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然后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在路边捡到她的那天。她坐在路边,瘦得像一只小猫,哭着喊“娘、娘”。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他,不哭了。
“爷爷,”她说,“你能给我一个家吗?”
他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能。”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没有做到的事情。
第二世
她叫阿福。这个名字是爹给她起的,说“福”是福气的意思,希望她这辈子有福。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家里穷,穷到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白米饭,但爹娘对她很好——至少她这么觉得。每次吃饭,娘都会多给她盛一勺;每次做衣服,爹都会多给她缝一朵花。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不知道,爹娘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女儿,是因为她胸口里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的心跳声和别人不一样,像铃铛,“叮叮叮”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没当回事,以为所有人的心跳都是这样的。
她六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一个道士。道士穿着灰袍,背着一个破布包,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铁口直断”。道士在村口摆了个摊,给人算命。村子里的人都去算,阿福也去了,是跟着娘去的。道士看了娘的手相,说了一通,娘给了两个铜板。然后道士看到阿福,愣了一下。
“这个丫头,”他指着阿福,“让我看看。”
娘把阿福推过去。道士抓住阿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又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耳朵。最后,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听了听。他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变了。
“这个丫头,”他对娘说,“你们养不起。”
“什么意思?”娘问。
道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阿福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可惜,又像是恐惧。
阿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爹娘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温暖的、柔软的,像冬天的棉被。现在是复杂的、闪躲的,像做贼心虚的人。
她不知道,道士走之前,跟爹说了几句话。“你闺女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天地至宝。消息传出去,会有人来抢。你们要么把她藏起来,要么……把她卖了。趁早。”
爹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藏了两年。
阿福八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三个哥哥要娶媳妇,两个姐姐要嫁妆,地里收成不好,米缸见底了。那天晚上,阿福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她躺在被窝里,听到爹和娘在隔壁房间说话。
“卖了罢。”爹的声音很低。
“可是……”娘在哭。
“不卖怎么办?全家都饿死?”
“她还小……”
“小才好。小的值钱。”
阿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到娘在哭,她也想哭。
第二天,爹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个人是个胖胖的商人,穿着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家里坐了一会儿,看了阿福几眼,然后给了爹一袋银子。爹接过银子,手在抖。
“阿福,”爹说,“跟这个叔叔走。叔叔家有饭吃。”
阿福看了看那个胖商人,又看了看爹。“爹,你去吗?”“爹不去。”“那娘去吗?”“娘也不去。”“那我去哪里?”“去叔叔家。叔叔家有好吃的,有糖吃,有新衣服穿。”
阿福想了想,然后笑了。“好。我去。爹,娘,你们别难过。我去叔叔家,有糖吃,有新衣服穿。等阿福长大了,回来接你们。”
娘哭了,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阿福走过去,拉着娘的手。“娘,你别哭。阿福会想你的。”娘蹲下身,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到阿福喘不过气来。“娘,你抱得太紧了。”娘松开手,擦了一把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阿福的手里。“拿着。想娘了就看看。”
阿福把手帕展开,上面绣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是娘绣的。“好看。”阿福说,“谢谢娘。”然后她跟着胖商人走了。
她不知道,胖商人不是好人。他是个药贩子,专门买卖“特殊体质”的人。七窍玲珑心的消息,是他从一个道士那里听来的。他花了一百两银子从爹手里买下阿福,转手就能卖一万两。他带阿福走了一天的路,到了一个镇子,住进了一家客栈。他把阿福关在房间里,锁上门,然后出去找买家。
阿福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在床上,晃着腿,等胖商人回来。她觉得这个叔叔对她挺好的,给她买了糖,还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红色的,很亮,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她把手帕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娘,阿福有糖吃,有新衣服穿。”她小声说,“你别担心。”
胖商人找了三天,找到了买家。买家是一个年轻的修士,穿着白袍,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气质出尘。他叫沈夜,是某个大宗门的弟子,据说资质极高,百年一遇。但他卡在瓶颈期很多年了,怎么都突破不了。他需要一颗七窍玲珑心。
胖商人把阿福带到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沈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阿福看到沈夜,觉得他好好看,比村子里所有人都好看。
“叔叔,”她对胖商人说,“这个哥哥是谁?”
“是你新的主人。”胖商人说。
“主人?”阿福不明白,“我不是来叔叔家吃饭的吗?”
胖商人没有回答。他收了沈夜的银子,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装了满满一箱子。他提着箱子走了,走的时候头也没回。院子里只剩下阿福和沈夜。沈夜看着阿福,阿福也看着沈夜。
“哥哥,”阿福说,“你好漂亮。”
沈夜没有回答。
“哥哥,你是神仙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修士。”
“修士是什么?”
“修炼的人。”
“修炼的人会飞吗?”
“会。”
“哇。”阿福的眼睛亮了,“哥哥你能飞给我看吗?”
沈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托着他的身体缓缓升空。他飞了三丈高,在院子上空转了一圈,然后落下来。阿福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哥哥你好厉害!”她拍着手,“你能教我飞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灵根。”
“灵根是什么?”
“修炼的根基。”
“那我为什么没有?”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着阿福,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新衣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知道面前这个人花了多少银子买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哥哥,”阿福拉着他的袖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
“沈夜哥哥,你家里有饭吃吗?我饿了。”
沈夜带她去吃了饭。她吃了一碗面、两个包子、一块糕,吃得很香,嘴角沾着酱汁。“沈夜哥哥,你家的饭好好吃。”沈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告诉她,他买她是为了挖她的心?告诉她,她的心能让他突破瓶颈、成仙得道?告诉她,她的命只值一万两银子?他说不出口。但他必须说。因为时间不多了。宗门里有人在盯着他,如果他不尽快动手,消息传出去,会有更多的人来抢。
那天晚上,沈夜坐在房间里,阿福睡在隔壁。他听到她的心跳声,隔着墙传过来,“叮叮叮”的,像铃铛。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颗心在他感知里跳动。纯净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灵力,从她的胸口散发出来,像一盏灯,照亮了整个院子。
只要挖出那颗心,吃掉,他就能突破瓶颈。一百年的修炼、一千次的失败、一万个日夜的煎熬,都能结束。他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阿福睡在床上,被子蹬到了一边,露出一只脚丫子。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沈夜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胸口上。那颗心在他掌心下跳动,“叮叮叮”的,像铃铛。他能感觉到那股灵力,纯净得像山间的泉水,温暖得像冬天的炭火。
只要用力一抓,就能把它挖出来。他的手指收紧了。
阿福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娘……阿福有糖吃……你别担心……”
沈夜的手停住了。他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动手。
第二天,他带阿福离开了那个院子,去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又换了一个地方,又换了一个。他带着阿福东躲西藏,躲避那些闻讯而来的修士。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下不了手。
阿福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沈夜哥哥带她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她看到了大山、大河、大湖、大海。她看到了日出、日落、星星、月亮。她看到了花开了又谢、叶绿了又黄。她每天都很快乐。
“沈夜哥哥,”她问,“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我还没找到。”
“那我们慢慢找。”阿福笑着说,“反正阿福不急。”
沈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知道,没有安全的地方。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胸口里还有那颗心,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他们会被找到,被追杀,被围堵。他一个人,护不了她多久。他需要做一个决定。要么动手,要么放手。但他两个都做不到。
他们逃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沈夜杀了三十七个追兵。他的白袍被血染红了,他的剑卷了刃,他的灵力消耗殆尽。他累了。阿福也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疼。她看着沈夜杀人,看着沈夜受伤,看着沈夜的白袍变成红袍。
“沈夜哥哥,”她说,“你受伤了。”
“不疼。”
“骗人。你流了好多血。”
她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她的手在抖,但她很认真,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紧紧的。
“沈夜哥哥,”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杀人了?”
“他们来杀你。”
“那你就跑。不要杀他们。”
“跑不掉。”
“那你就躲起来。不要让他们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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