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餐厅里的尴尬(1/2)
柏林,选帝侯大街,1920年1月25日晚。
“莱辛餐厅”的包厢里,枝形吊灯洒下柔和的金色光芒,在深红色的墙纸和抛光的桃花心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烤鹅肝、松露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那是一种属于柏林上层社会的、奢靡而精致的气息。
林·冯·俾斯麦坐在长桌的一侧,穿着俾斯麦家族为他定制的一套黑色晚礼服。
面料是上等的英国精纺羊毛,剪裁精准合身,每一道缝线都无可挑剔。
白衬衫的领口挺括,黑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袖扣是简洁的银质——这是俾斯麦家族送来的“全套装备”中的一部分,包括礼服、衬衫、皮鞋、甚至一块怀表。
他面前的餐盘里摆着冷盘前菜:
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旁边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白葡萄酒。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这是他在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虽然此刻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晚宴。
长桌另一侧,艾米莉·克虏伯穿着深蓝色的晚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简单的钻石胸针。
她的坐姿端正,刀叉使用得一丝不苟,像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她面前的餐盘同样摆着前菜,但她吃得很少,每口都咀嚼得很慢。
两人之间的气氛异常尴尬。
距离上次在夏里特医院病房见面,刚刚过去五天。
五天前,艾米莉·克虏伯冒着巨大风险送来关于公共卫生资金被挪用的机密文件,并警告林近期要小心安全,减少公开露面。
五天后,他们却坐在柏林最昂贵餐厅之一的包厢里,在俾斯麦家族的安排下进行一场“相亲晚宴”。
这种反差让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侍者进来撤下前菜盘子,换上汤品:
奶油蘑菇汤,上面撒着松露碎。
侍者离开时轻轻关上门,包厢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汤勺碰触瓷碗的轻微声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艾米莉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汤……不错,松露是当季的。”
林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这是她紧张的表现,虽然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是的。”
林简短地回答,舀起一勺汤,但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莱辛餐厅以时令食材闻名。”
又陷入沉默。
艾米莉轻轻搅拌着汤,眼睛盯着汤碗:“我想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这个晚餐……不是我安排的。”
“真的不是。”
“我知道。”
林放下汤勺,“俾斯麦家族三天前通知我的,说是‘家族间的必要社交’。”
“克虏伯家族也是类似的说法。”
艾米莉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我姐姐和姐夫说,这是‘礼节性的会面’,为了‘增进两个家族年轻一代的了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讽刺。
礼节性的会面。增进了解。
在两个年轻人都清楚这场晚宴背后政治联姻意图的情况下,这些说法显得格外虚伪。
“格特鲁德·诺伊曼女士的伤势怎么样了?”
艾米莉突然换了个话题。
“恢复得不错。”
林回答,“医生说再过一两周就可以拆除石膏了。”
“请代我向她问好。”
“我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那么尴尬了,像是两人之间建立起某种微妙的默契——他们都明白这场晚宴的荒谬,但都因为各自的原因不得不参与。
侍者再次进来,撤下汤碗,端上主菜:
烤鹿肉配红酒汁,旁边是煎鹅肝和烤土豆。
侍者为两人的酒杯重新斟上红酒,然后再次悄然退去。
艾米莉切下一小块鹿肉,动作优雅但机械:“我姐姐和姐夫对你最近在议会的表现……很感兴趣。”
“哦?”
林也切着鹿肉,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是哪种兴趣?赞赏还是厌恶?”
“复杂。”
艾米莉停顿了一下,“他们欣赏你的勇气和辩论能力,但反对你的政治立场。”
“他们认为你……‘被错误的思想误导了’。”
“你呢?”
林突然问,“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超出了“礼节性会面”的范围。
艾米莉抬起头,看着林。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她在评估这个问题是真心询问,还是某种试探。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作为一名公共卫生研究者,我更欣赏你推动的《工伤与职业病防治法案》的努力。”
“那个法案如果通过,每年可以挽救成千上万工人的生命和健康。”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作为一名克虏伯家族成员,我必须承认,那个法案会增加企业的运营成本,可能影响竞争力。”
“很平衡的回答。”
林评价,“几乎像是在背书。”
“因为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艾米莉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认为政治立场必须是非黑即白的。”
“工人应该得到保护,企业也应该能够生存和发展。”
“关键在于找到平衡点。”
“但如果平衡点不存在呢?”
林追问,“如果保护工人必然损害企业利润,或者反之?”
艾米莉沉默了。
她切着鹿肉,但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她最终说,“可能需要重新思考整个系统,也许现有的生产方式本身就有问题。”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林看着她,意识到这位年轻女性比他想象中思考得更深。
侍者再次进来,询问是否需要甜点。
两人都摇头拒绝了。
侍者撤下主菜盘子,端上咖啡和一小盘巧克力,然后最后一次离开包厢。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艾米莉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一块方糖,用小勺轻轻搅拌:
“俾斯麦家族……他们对你的期望很高。”
“我知道。”
林端起咖啡杯,“他们希望我‘回归正途’,利用在德共内部的影响力,为传统势力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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