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雪中的誓言(2/2)
然后,一个士兵——康斯坦丁后来知道他叫克劳多,十九岁,来自雅西——举起了步枪,喊出了第一声:“为了我们自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是三千个声音汇聚成的咆哮。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
斯特凡内斯库平静地说,“不是因为你的宣传说服了我,康斯坦丁。”
“而是因为你让我看到,我的士兵们早就被说服了——被饥饿说服了,被失去亲人的痛苦说服了,被无意义的死亡说服了。”
“我只是……第一个愿意倾听他们声音的军官。”
两人陷入沉默。
雪下得更大了,几乎形成一道白色的帷幕。
“会议开始前,我收到了布加勒斯特的电报。”
康斯坦丁改变了话题,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罗马尼亚共产党同志们的密电。”
“他们确认了,如果我们能在边境打开缺口,建立哪怕一个稳固的据点,他们就会在国内发动总罢工。”
“铁路工人、码头工人、纺织工人……还有他们在军队中的秘密支部。”
斯特凡内斯库接过电报纸,就着帐篷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阅读。电文是用简单的替换密码写的,但内容清晰:
“国内局势紧张,政府为支付战争赔款加征新税,物价飞涨,工人区已有零星罢工。”
“若前线出现革命旗帜,我们承诺:”
“一、组织全国性总罢工;”
“二、策动驻防部队起义;三、提供情报和地下交通线支持。”
“时机关键,祝斗争顺利。——罗共中央”
他将电报纸递回去,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
“他们……真的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康斯坦丁在寒冷的空气中吐出一口白气,“就像我们准备好了,就像匈牙利的同志准备好了,就像那些德国同志……”
他朝国际工人志愿队营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跨过大半个欧洲来到这里,难道是为了观光吗?”
“康斯坦丁。”
斯特凡内斯库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是,主席?”
“我不是你的‘主席’。”
斯特凡内斯库转过身,正对着他。
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肩章的空缺处,落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在这个帐篷里,我是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但走出这个帐篷……”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走出这个帐篷,我想问你一件事。”
康斯坦丁站直了身体。
他能感觉到,接下来的对话将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你说。”
他简短地回应。
斯特凡内斯库从另一个口袋中掏出一张纸——不是电报纸,而是一张普通的、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横线纸,边缘已经磨损。
纸上用铅笔工整地写满了字。
“这是我的入党申请书。”
斯特凡内斯库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风雪中,“我想加入罗马尼亚共产党。”
“而你,康斯坦丁·佩特雷斯库同志,是革命军事委员会中唯一的党员。”
“按照党章,我需要一名正式党员作为介绍人。”
康斯坦丁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关于战术的讨论,关于补给的问题,关于起义部队中旧军官与新思想之间的矛盾——但他从没想过这个。
“你……”
他试图组织语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斯特凡内斯库同志?”
“不仅仅是换一个政治身份,这意味着你要彻底放弃过去的全部——军衔、荣誉、甚至可能……家人。”
“罗马尼亚政府不会放过叛徒,更不会放过共产党。”
“我知道。”
斯特凡内斯库说,灰蓝色的眼睛在雪夜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我的妻子三年前死于肺结核,因为没钱买真正的药,只能用教堂给的草药。”
“我的儿子去年死在东线,尸体都没找到,只收到一份‘为国王和国家光荣牺牲’的通知书和一袋抚恤金——我打开时发现,里面的一半钱已经被经手军官换成假钞。”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为之服务了二十二年的那个‘国家’,那个‘荣誉’,给了我一道疤,带走了我所有的家人,最后还想让我和我的士兵为了那些在布加勒斯特宫殿里喝香槟的人去死。”
他向前一步,将申请书塞进康斯坦丁手中。
“直到那天在篝火旁,我听你对我的士兵们说话。”
“直到我看到那些疲惫的、绝望的面孔因为你的一句话而重新亮起光芒。”
“直到我意识到,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匈牙利人,不是德国人,是那些让我们在这里互相残杀,而他们自己在后方法宫和银行家。”
康斯坦丁低头看着手中的申请书。
字迹工整,语句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只是在最后一段写着:
“我,扬·斯特凡内斯库,前罗马尼亚王国陆军中校,现罗马尼亚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自愿申请加入罗马尼亚共产党。”
“我承诺将余生奉献给无产阶级解放事业,为在罗马尼亚土地上建立工农苏维埃政权而斗争到底,直至最后一息。”
签名下方,是今天的日期:
1920年1月21日
康斯坦丁抬起头。
风雪中,斯特凡内斯库站得笔直,像一棵在严寒中屹立的老树。
那道伤疤不再显得狰狞,反而像一枚勋章——一枚为他过去的忠诚和现在的觉醒同时作证的勋章。
“我需要知道你的理由。”
康斯坦丁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不是为了申请书上写的这些,而是……你自己的理由,最真实的那个。”
斯特凡内斯库沉默了很久。
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堆积在肩头,融化在眉梢。
“因为我想活得像个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而不是一条被训练去撕咬同类、只为得到主人扔来的一块骨头的狗。”
“我已经四十三岁了,康斯坦丁。”
“我想在死之前,至少做一次人应该做的事——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叫我‘长官’却像兄弟一样信任我的孩子们。”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坚定:
“而且,我想让那些在布加勒斯特宫殿里的人知道:士兵不是牲畜。”
“我们会思考,我们会选择,我们也会……反抗。”
康斯坦丁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将申请书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大衣的内袋,贴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我会把你的申请转交给组织。”
他说,“但在此之前,按照程序,我需要和你进行一次正式的谈话。”
“关于党的纲领,关于纪律,关于……”
“关于一切。”
斯特凡内斯库接过话头,“我准备好了,随时。”
康斯坦丁点点头。
他伸出手——不是敬礼,而是一个平等的、同志之间的握手。
斯特凡内斯库握住他的手。
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但握得坚定有力。
“那么,在我们渡河之前。”
康斯坦丁说,“在我们打回家乡之前。我会完成这个程序。”
“好。”
斯特凡内斯库松开手,重新望向河对岸的黑暗,“在那之前,我还是你的主席,你还是我的委员,我们还有一场仗要打。”
“一场值得打的仗。”
康斯坦丁说。
“是的。”
斯特凡内斯库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真正的,不带有任何苦涩或嘲讽的微笑,“一场为了回家的仗。”
风雪中,两人并肩站立,望着那片即将被战火和革命再次点燃的土地。
在他们身后,帐篷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下哨兵在雪地中巡逻的模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