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艾米莉·克虏伯(2/2)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
艾米莉的脸上没有出现预料中的防御或反感。
相反,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似于专业兴趣的光芒——那是一个研究者听到有人切中了自己领域核心问题时的反应。
“您描述得非常准确。”
她说,“但您漏掉了一个环节:预防。”
“如果能在工作场所通过工程控制和防护设备减少事故发生率,那么整个急救链条的负担将大大减轻。”
“这比事后的医疗补救更具成本效益。”
“说得好,我完全同意。”
林点点头,“这也是我在草案中强调职业安全标准强制实施的原因。”
“不过,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谁为这些工程改进和防护设备买单?”
“雇主会说这增加了成本,削弱了竞争力。”
“尤其是在《凡尔赛条约》的赔偿压力下。”
他说这话时,刻意观察着她的表情。
艾米莉·克虏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医学图谱的硬壳封面。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止了。
“成本的计算方式有很多种。”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短期的设备投入与长期的医疗支出、生产力损失、工人培训成本……以及潜在的法律责任。”
“一个理性的管理者应该能看到更完整的账目。”
“但现实中的管理者往往不这么理性。”林说,“他们更关心季度的财务报表,而不是十年后的健康数据。”
“除非法律强制要求,或者……”
他顿了顿,“有更强大的动力。”
“比如?”
艾米莉问。
“比如工人自身的组织力量和谈判能力。”
林直视着她的眼睛,“比如一个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政治力量在立法层面施加压力。”
“比如公众舆论对漠视工人安全的企业形成的道德压力。”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远处吸烟室传来男人们粗犷的笑声和打火机的咔嚓声。
艾米莉·克虏伯的目光越过林的肩膀,望向窗外那些散步的病人。
她的侧脸在斜射的日光中显得线条分明,几乎有种雕塑般的质感。
“您在国会推动的那份法案,”她突然转回话题,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客观,“我读过草案的泄露版本。”
“覆盖范围那一章,您坚持要包括‘所有受雇佣劳动者’,而不仅仅是产业工人。”
“是的。”
“但这样一来,财政负担会大幅增加,反对者会质疑可行性。”
“所以我需要更精确的流行病学数据和成本测算。”
林说,“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需要了解不同类型的职业病在不同行业中的实际发病率、治疗成本、以及预防措施的有效性。”
“没有这些数据,法案在财政委员会就会被搁置。”
艾米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皮质文件夹,翻开,抽出两页打印纸。
“这是我论文中的部分数据。”
她说,将纸张递给林,“关于鲁尔区钢铁工人、矿工和机械制造工人的尘肺病发病率对比,以及不同防护措施下的五年发病曲线。”
“样本量是三千七百人,追踪时间四年。”
林接过纸张,快速扫视。
表格清晰,统计方法严谨,结论明确:
在强制使用高效过滤呼吸器的工厂,尘肺病的发病率比只有基础防护的工厂低68%。
“这份数据……”
林抬起头。
“尚未发表。”
艾米莉说,“我的导师希望能在《柳叶刀》上发全文,但审稿流程还需要几个月。”
“不过,如果您在国会辩论中需要引用,我可以提供更详细的原始数据和分析方法说明。”
林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女性。
她的提议——主动向一位公开宣称要推动对企业施加更大监管和财务负担的议员提供研究数据——不符合任何传统的政治或商业逻辑。
除非……
“条件是什么?”
林直截了当地问。
艾米莉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有条件,冯·俾斯麦先生,这只是学术分享。”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不过,如果您在法案的听证会阶段需要专业证人,我愿意出席。”
“以一个公共卫生研究者的身份,而不是克虏伯家族成员的身份。”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林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她是在划清界限——或者说,是在尝试创造一种新的身份。
不是作为重工业帝国的继承人之一,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专业人士。
这种做法既聪明又危险。
聪明在于,它可以让她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家族政治包袱,直接介入政策讨论;
危险在于,她的家族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您的家族会同意吗?”
林问。
艾米莉没有直接回答。
她收回那两页数据,重新放回文件夹。
“我在苏黎世大学的导师常说,医学的第一原则是‘首先,不要造成伤害’。”
她轻声说,“但有时候,为了治疗一种疾病,你必须先切开皮肤,切除坏死的组织。”
“这个过程会造成暂时的伤害,但最终是为了更大的健康。”
她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林。
“我父亲和姐夫认为,克虏伯公司的责任是制造最好的钢铁和武器,为德国提供力量。”
“但我认为,一个真正强大的德国,首先需要一个健康的德国。”
“而健康,不仅仅是军事上的。”
走廊尽头传来铃声,下半场讲座即将开始。
艾米莉·克虏伯微微颔首:“很高兴与您交谈,冯·俾斯麦先生。”
“期待在国会听证会上继续讨论这些议题。”
她转身离开,深蓝色套装的背影在走廊的光影中逐渐远去,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林站在原地,手中还残留着刚才接过纸张时的触感。
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秋风中旋转了几圈,最终落在草坪上。
他想起奥古斯特教授在晚餐时说过的话:“那个克虏伯家的女儿,她在苏黎世不是去镀金的。”
“她是真的在学东西,而且学的东西……很有意思。”
现在看来,“很有意思”这个评价,可能还是太过轻描淡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