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东风与周郎(1/2)
李卜克内西的话让会议室内陷入了一阵奇特的安静。
蔡特金最先皱眉,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是说把她拉过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虑,“拉进党内?一个克虏伯家族的千金?”
“做思想工作吗?”
约吉希斯接话,语气比蔡特金更直白,他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谁去?谁有能力、有机会接触她并试图影响她?”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能成功吗?”
约吉希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同志们,我们需要清醒。”
“艾米莉·克虏伯不是普通的知识分子。”
“她是垄断资本和容克贵族结合体家的千金小姐,是克虏伯家当代女主人伯莎·克虏伯的亲妹妹。”
“在这个阶级立场决定思想基础的时代,我们真的认为一场‘思想工作’就能让她转变立场?”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有这点闲工夫,我们还不如去多做做群众工作。”
“汉堡的码头工人、鲁尔的矿工、柏林的失业工人——这些才是革命真正的土壤。”
“‘毛细血管’战略需要更多实地渗透,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成功率极低的尝试上。”
但李卜克内西没有放弃。
他双手撑在桌上,眼神坚定:“约吉希斯同志说得对,群众工作是根本。”
“但请各位想想——如果这次尝试成功了,哪怕只是让她对革命事业产生同情,甚至只是保持中立,对于我们接下来的计划会带来多大帮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更加有力:“想想我们正在准备的国会选举,想想我们需要在媒体上发出的声音,想想那些被克虏伯家族控制的工厂里的工人。”
“如果有一个来自那个家族内部的人,哪怕只是不反对我们……”
“这也只是‘如果’。”
皮克插话,语气谨慎,“而且,我们如何保证这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万一这是克虏伯家族的双重计划——表面上联姻拉拢林同志,实际上安插一个耳目在我们内部?”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
林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习惯性动作表明他正在快速思考各种可能性。
李卜克内西见状,继续他的论点:“我同意需要谨慎。”
“但就艾米莉·克虏伯目前的表现来看——订阅《红旗报》,参加护士请愿活动,对家族安排的联姻被动接受而非积极投入——这些都表明她并非克虏伯家族中那些最顽固的保守派。”
“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我们也不需要为此浪费太多时间精力。”
“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
皮克追问。
李卜克内西突然露出一丝罕见的、略带幽默的笑容:“只需要适当发挥一下林同志的个人魅力,以及在这方面运用的有限时间。”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蔡特金忍不住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卢森堡端起咖啡杯,似乎想掩饰什么表情。
约吉希斯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皮克则直接笑出了声。
格特鲁德正在记录的手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微微晕开。
她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继续记录,但耳根微微发红。
最尴尬的是林本人。
他原本严肃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卡尔同志,”林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保持平静,“这个……偏题了。”
但李卜克内西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偏题了吗?”
“林同志,让我们实事求是。”
“到目前为止,在你的影响和带动下——”他伸出手指开始数,“柏林大学的安娜·沃尔夫、数学系的格特鲁德·诺伊曼、还有安娜的好友莉泽洛特·贝格曼。”
“三位年轻女同志,都因为你的引导和榜样作用,先后投身革命事业,并且都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才能。”
他每数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微妙一分。
格特鲁德的头埋得更低了,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们对革命事业的态度是认真的,不是儿戏。”
李卜克内西继续说,“这一点我们都看到了。”
“莉泽洛特在匈牙利前线的战果报告昨天刚送到;”
“格特鲁德作为中央委员会秘书的工作无可挑剔;”
“安娜在妇女工作中的表现也很出色。”
“但是……”
他故意停顿,让那个“但是”悬在空中。
“但是什么?”
蔡特金忍不住问,虽然她的表情表明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李卜克内西摊开手:“但是,我们都不是瞎子。”
“这三位同志,或多或少,对林同志都……有那么点意思。”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皮克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卢森堡放下咖啡杯,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约吉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理。
林感到一阵头痛。
革命工作中最棘手的问题之一,就是个人情感与政治关系的交织。
他一直在尽量避免这种话题,但现在,它被李卜克内西以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摆到了桌面上。
“卡尔同志,”卢森堡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责备,“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严肃的政治战略,不是……”
“这就是严肃的政治战略。”
李卜克内西认真地说,“罗莎,我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林同志确实有这种……影响他人的能力,并且这种能力是基于共同的理想和信念而非个人魅力——那么,为什么不能将这种能力用于对革命有利的方向?”
他转向林:“我不是建议你玩弄感情,林同志。”
“正相反,我建议你真实地接触她,了解她,看看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她真的如情报显示,是一个有同情心、有独立思想、对现有秩序有疑问的人,那么也许……”
“她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甚至同志。”
林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探究的、期待的、担忧的、好奇的。
最终,他缓缓开口:“我会……尽力。”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然而话一出口,林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答应一项特殊的“任务”。
果然,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皮克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捂住嘴。
蔡特金摇了摇头,但眼神里有一丝宽容。
卢森堡看向林的目光中带着理解和一丝无奈。
约吉希斯干咳一声:“那么,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和安全措施。”
林看着众人脸上那副“我们都懂”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的氛围中,他轻声开口:
“各位同志,这让我想起一个东方的典故。”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在东方一个遥远的国度的古代的三国时期,”林缓缓说道,“有一位着名的统帅叫周瑜,他设计了一个计谋——假装要将主君的妹妹嫁给敌方的君主,实际上是设下圈套,想要借此控制对方。”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在座的人们:“这个计谋后来被总结为‘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意思是,周瑜自以为是的妙计,最终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让主君的妹妹真的嫁给了敌人,还损失了大量资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品味这个典故的含义。
“我讲这个典故,”林继续说,“不是要否定卡尔同志的建议。”
“相反,它提醒我们两件事:”
“第一,在涉及婚姻、情感的复杂博弈中,设计的计谋往往会因为人性的复杂而出乎意料。”
“第二……”
他环视众人:“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实际上可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克虏伯家族想通过联姻控制我,但我们想通过接触影响艾米莉·克虏伯——双方都认为自己在下棋。”
“但最终的结果,可能完全出乎任何一方的预料。”
李卜克内西若有所思地点头:“你是说……我们可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或者相反。”
林平静地说,“也许最后‘夫人’和‘兵’都归我们——如果她真的能成为我们的同志。”
“但更可能的是,事情会发展成谁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复杂局面。”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墙上的欧洲地图前,背对众人:“所以我同意尝试,但我们必须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策反工作,这是在人性与阶级、个人与政治、情感与理想的复杂交汇处进行的一次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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