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朝廷封赏惹争议(1/1)
阿吉离去后的第十天,朝廷的使者,终于带着皇帝的旨意和兵部、枢密院的文书,在数十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石平残军那依旧简陋艰苦的新营地。
使者是一名面容严肃、带着长途跋涉疲惫之色的中年文官,姓郑,官居兵部职方司主事。他没有太多寒暄,甚至对营地中伤兵满营、物资匮乏的惨状也未多置一词,只是略作休整,便在大帐内摆开香案,宣读了圣旨。
旨意很长,骈四俪六,辞藻华丽。首先肯定了西征军“忠勇奋战,捣毁妖巢,殄灭元恶,功在社稷”,对牺牲将士表示“深为轸悼”。接着,是追封和赏赐。
苏定远追赠镇西将军、忠毅侯,谥号“忠勇”,赐金银绢帛若干,荫一子为官。其余阵亡将领,各有追赠和抚恤。阿尔斯榔追赠“归义校尉”,赐帛,其部属赏赐有差。
对于幸存将士,则“各赏银绢有差,有功者录功升擢”。具体到石平本人,因其“统兵有方,亲冒矢石,终破强敌”,加封“光禄大夫”,仍领安西将军,但旨意中明确提到“着即率残部暂驻玉门关外,整饬防务,绥靖地方,待朝廷後命”,并未因其惨重损失而即刻问罪,但也未允许其率残部入关休整,反而要其留在关外这凶险之地。
宣读完毕,郑主事将圣旨交给跪接的石平,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石将军,陛下与朝廷诸公,深知将军与将士们血战之功,劳苦功高。这些封赏,乃是浩荡皇恩,还望将军体谅朝廷用度,勉力维持,不负圣望。”
石平双手接过圣旨,感觉那绢帛重若千钧。他谢恩起身,肩头的黑气似乎因情绪激动而隐隐翻腾。他强忍着不适,请郑主事上座,命人奉上仅有的清水。
“郑主事一路辛苦。”石平开门见山,声音嘶哑,“圣恩浩荡,末将与将士感激涕零。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围拢过来的、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士卒们那一张张麻木中带着期盼的脸,继续道,“恕末将直言,此番西征,我军出关时两万余人,如今……生还者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重者濒危。苏定远将军、阿尔斯榔百夫长等无数忠勇将士,埋骨黄沙。其所换者,不过捣毁一处妖人巢穴,诛一首恶。而妖教根本未除,西域地脉被污,隐患无穷。将士们用命,非为封赏,实为家国。然目睹袍泽惨死,自身伤残,归乡无期,而朝廷赏赐……”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和帐外那些沉默而渴望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郑主事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淡了些,端起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寡淡的清水,慢条斯理道:“将军之言,下官理解。然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西征一役,旷日持久,耗费粮秣军资巨万,国库亦感吃紧。且……朝中诸公,对西域此番战事,亦非全然赞同。有言道:‘劳师远征,虽破一穴,然妖人飘忽,根基未损,而王师精锐折损殆尽,西域空虚,恐非长久之计。’亦有言:‘贾道全一妖人耳,纠合乌合之众,盘踞荒碛,剿之可也,然倾国之力以搏,得不偿失。’此番封赏,已是陛下力排众议,优渥有加了。将军当体谅朝廷苦心,安抚士卒,谨守边陲,以待日后。”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仗是打赢了,但代价太大,战果有限,朝中有人认为不值,觉得是亏本买卖。现在给你们这些封赏,已经不错了,别不知足,好好在这待着,别惹事。
石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肩头的刺痛瞬间加剧,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想起苏定远力战而死的怒吼,想起阿尔斯榔驾驭沙兽冲向敌阵的决绝,想起无数将士在箭雨邪法中倒下时的眼神,想起周文澜谈及“暗瞳”阴谋时的凝重,想起地脉紊乱、黑风呼啸的诡异景象……这些,在朝中诸公眼里,难道只是一句“得不偿失”?只是一场可以计算盈亏的买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意,沉声道:“主事大人,朝中诸公远在庙堂,或不知边塞之危,妖人之毒!那‘暗瞳’所图,非在西域一隅,而在祸乱天下!其法诡异,可惑人心智,控人生死,污地脉,造邪物!今虽斩其西域之首,然其根蔓深植,若不乘胜追剿,斩草除根,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届时,恐非西域不宁,中原亦将震荡!末将非为自身功赏,实为江山社稷虑!将士们血染黄沙,岂能白流?西域之地,关系西陲安危,绝不可因一时耗费而轻弃!”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却字字铿锵,在岩洞中回荡。帐外围拢的士卒们,虽听不真切全部,但石平激愤的神情和话语中的悲慨,他们感受到了,麻木的眼神中,渐渐有了波动,有了不平,有了悲愤。
郑主事显然没料到石平会如此直言顶撞,脸上有些挂不住,放下陶碗,语气也冷了几分:“石将军!此乃陛下旨意,朝廷决议!岂容你妄加非议?将军身为边将,当以恪尽职守、安抚士卒为要!至于妖教之事,朝廷自有明断,岂是你我在此可以妄论?将军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整顿残部,守住眼前,莫要再生事端!”
话不投机。石平知道,再多言也无用。这位郑主事,不过是传旨的官员,并非决策之人。朝中的风向,对西域的轻视,对此次惨胜的微词,已从这封赏和言语中,表露无遗。
他不再争辩,只是挺直了因伤痛和黑气侵蚀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缓缓道:“末将,遵旨。然,士卒伤病困苦,粮秣医药短缺,地脉异常,妖氛未靖,皆乃实情。恳请主事大人回京复命时,务必据实以奏,请朝廷速发粮草医药,遣医官工匠,以安军心,以维边防。否则,恐生变故。”
郑主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只道:“下官自会禀明。将军好自为之。”说罢,便起身告辞,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充满伤病和悲愤气息的营地多待。
使者队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除了那一卷绢帛圣旨和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并未带来急需的粮草、药品,甚至没有一句对幸存将士现状的真正关切。所谓的封赏,与付出的惨烈牺牲相比,显得如此轻飘而微薄。
石平独自站在岩洞口,望着使者队伍远去的烟尘,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肩头的黑气,似乎又向下蔓延了一丝,冰冷刺骨。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京师的方向,目光复杂。有悲愤,有不平,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忧虑。他知道,真正的艰难,或许才刚刚开始。将士的血,似乎并未能完全浇醒某些人沉湎于太平盛世的迷梦。西域的未来,这支残军的命运,依旧笼罩在浓重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