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医院的表彰大会(2/2)
台下的掌声并未停歇,反而因为他这个低头的动作,变得更加热烈。不知哪个角落,一个年轻的嗓音压抑不住激动,喊了一句:“齐主任牛逼!”顿时引起一片善意的、放松的笑声,冲淡了过于庄重的气氛。
这笑声仿佛一个开关。齐砚舟抬起头,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些许轻浮和调侃意味的笑容,终于浮现在嘴角。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的掩饰,多了几分坦然与接受。没有人觉得他是在躲避或故作轻松。
他举起左手,朝着台下各个方向,轻轻挥动了两下。没有长篇大论的获奖感言,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沉默,在此刻似乎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院长微笑着退到一旁,将舞台中央完全留给了他,眼神示意他可以讲几句。
齐砚舟却没有走向立式话筒。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缓缓地扫过台下每一片区域。前排,坐着曾当面质疑他“不顾大局”、“多管闲事”的某位强势科主任,此刻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会议议程。中间区域,是那些曾跟着他熬夜调取监控、分析数据、面色憔悴却眼神发亮的年轻医生们。后排角落里,几个小护士正踮着脚,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台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崇拜。
忽然间,一些毫无关联的画面碎片掠过脑海:昨夜暴雨如注时,小雨关窗那一下果断的“咔哒”声;林夏将写着“已备齐”的淡黄色便签纸,轻轻压在卷宗上时,那句平静的“一页都不能少”;更早之前,自己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未曾合眼,靠在值班室冰凉的椅背上,灌下不知第几杯早已冷透的咖啡,窗外天色正从最深的墨蓝,艰难地转向鱼肚白……
那一刻,他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力挽狂澜的英雄,只感到疲惫和责任如山。现在,站在这灯光汇聚、掌声环绕的台上,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
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不计得失、不问前程地去做。有些底线,如同手术台上的无菌区,踩不得,也退不得。有些看似已然关闭、锈死的大门,需要有人用肩膀、用智慧、甚至用血肉之躯,再去将它推开一道缝隙,让光透进来。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抬起手,将那枚银光闪闪的奖章,别在了自己左胸白大褂口袋的上方。金属别针穿透棉质布料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嗤”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郑重的句点。然后,他将那本红色证书对折,稳妥地夹在腋下,再次转向台下,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坦然迎接所有的目光。
掌声,第三次如同潮水般涌起,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最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身影,牢牢镌刻在这个空间,这个时刻。
大会流程进入尾声,医生们开始陆续起身。许多人自发地朝台前涌来。熟悉的同事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手掌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老齐,干得漂亮!”有人递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喝口水润润嗓子,一会儿查房估计又得忙。”一位平素羞涩的实习医生,在人群外围鼓足了勇气,挤到前面,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齐、齐老师……我……我下周能申请跟您一台手术吗?就……就站在旁边看也行!”
齐砚舟接过那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的喉咙。他将瓶子递还给原主,目光落在那双充满渴望的年轻眼睛上,几乎没有犹豫:“下周三上午,八点整,东区五号手术间。别迟到。”
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淹没了他,只能连连用力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问候声、祝贺声、探讨病例的只言片语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片充满生气与暖意的嘈杂。行政科的工作人员开始协调,张罗着要拍集体合影,说是要用于官网新闻和公众号推送。院长也在一旁,与几位院领导低声商议着后续的正面宣传与内部学习安排。
齐砚舟站在人群的核心,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热闹所包围。他没有急于脱身,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允许自己停留在这喧哗的中心,感受着这份由同僚的认可、后辈的敬意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共同构成的暖流。他知道,这一刻值得被记住——并非因为那本红封证书,也非因为胸前冰凉的奖章,甚至不是因为这持续不断的掌声。而是因为,在经历了所有那些黑暗、压力、危险与抉择之后,他依然能完好地站在这里,穿着这件或许不再崭新、却洗净熨平的白大褂,被人真诚地、尊敬地唤一声:
“齐医生。”
礼堂高大的玻璃窗外,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正在迅速放晴。厚重的云层被风撕裂,一道金色的阳光如同探照灯的光柱,毫无预兆地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挺直的肩头。
胸前那枚银质奖章,恰好捕捉到这一缕光芒,反射出一点璀璨而冷冽的亮光,一闪,随即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又轻轻一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锁骨下那枚陪伴多年的听诊器吊坠。金属表面早已被体温焐暖,但在阳光的映照下,边缘仍传递着一丝熟悉的凉意。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外,隐约但清晰地传来护士站急促的呼叫铃声,紧接着是一个略显焦急的、通过内部对讲扩音传来的女声:
“齐主任!齐主任在吗?急诊刚送过来一个急性肠梗阻,患者高龄,体征不稳,家属已经签字,急诊问您能不能现在就下来看一下?”
声音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嘈杂,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提声应了一句:
“听到了,马上来。”
转身离开人群之前,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头顶那条依旧鲜艳的红色横幅。绸布在从门口灌入的微风中,末端轻轻飘动,像一面未曾降下、仍在无声宣告着什么的旗帜。
他收回视线,迈开步伐,朝着礼堂出口走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稳定而快速的步频,在身后轻轻摆动,划开空气。
走廊里,灯光通明,方才暴雨留下的水渍已被勤快的保洁员拖拭干净,光洁的地砖倒映着顶灯,一片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