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鲜花表达的深情(1/2)
齐砚舟摘下口罩,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耳后汇成一道湿痕,最终在蓝色的口罩边缘洇出一圈深色水渍。他把口罩团了团,准确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顺手扯了张纸巾囫囵擦了把脸,动作是惯常的利落,眼神却还有些飘,像部分神思还留在刚才那台手术里。肠梗阻的病人年纪很轻,送到急诊时疼得脸都白了,家属攥着他白大褂的袖口,指节发白,声音发抖地求着“快点救救孩子”。现在人推进了观察室,命算是从死神指缝里抢了回来,可那股从腹腔打开时就绷紧的劲儿,还沉甸甸地坠在肩胛骨之间,没完全卸掉。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地面刚拖过不久,光洁如镜,反射着冰冷的白光。他抱着病历夹往护士站走,脚步不算快,肩线却压着些看不见的重量。左胸口袋上别的金属奖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冰凉的边缘时不时硌着胸口,腋下夹着的证书纸页有些受潮,散发出油墨和纸张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气味。他没换下手术服,也没去水龙头下冲把脸,只想先把手里这叠代表着荣誉和终结的东西,找个地方安放。
就在拐角处,他看见了那个人。
岑晚秋站在那里,身上是那件他熟悉的墨绿色旗袍,外头罩了件米白色的薄呢短外套,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束包得简洁大方,是花店里最常见的那种牛皮纸,裹住修长的茎干,系着一段粗糙的麻绳,里面露出几枝白色的洋桔梗和几朵香槟色的玫瑰。花瓣洁净舒展,仿佛还带着清晨未曾散尽的露水气息。她没有刻意摆出等待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走来的方向,像是已经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等了足够久的时间。
齐砚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过去。
她迎着他走了两步,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将花束递到他面前。她手指修长,虎口那道浅淡的旧疤清晰可见,此刻正稳稳地托着花束底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带着凉意和植物清气的花束被抱在胸前,那点凉意透过薄薄的手术服布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反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这是你应得的。”她开口,声音不高,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丝毫颤抖,就像平日与他说话那样,平静而清晰,“你不仅保护了医院的声音,也……保护了我。”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静,不同于往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清冷,也不是竖起尖刺时硬撑的傲气,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卸下防备之后的样子。发髻用那支素银簪子一丝不苟地挽着,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左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但他知道,她此刻并没有真正在笑。
他低下头,凑近花束闻了闻。洋桔梗的味道清冽,像雨后初晴的空气;香槟玫瑰的香气则要更含蓄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甜。没有浓烈扑鼻的香水味,也没有过于繁复的装饰,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刻意讨好谁,也不屑于掩藏什么。
“我以为……”他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和缺水而有些干涩沙哑,“你会觉得这些场面太吵,太浮夸。”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再吵嚷的地方,只要知道你在那里,不知怎么的,心就静得下来。”
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溜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微润的气息,吹动她旗袍的下摆,那墨绿色的绸缎便轻轻荡开一圈涟漪。远处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轱辘声,还有护士拔高声音喊某个床号的尾音,混杂着医疗仪器的隐约嗡鸣。整个世界都在按照医院的节奏高效运转,声响不断,唯有他们两人站立的一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时间都流淌得缓慢起来。
他笑了。
不是那种平时带着点漫不经心调侃意味的笑,也不是手术成功后面对实习生时那种“小意思”的轻松模样。这个笑容是从眼角开始蔓延的,细细的纹路温柔地展开,然后慢慢牵动嘴角,最后整张脸的线条都松弛下来,露出一种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无比轻松的神情。他抱着那束花,手臂收拢,动作珍重,像是抱着什么有千钧之重的东西,又像是终于能把胸口提着的那口气,缓缓地、彻底地呼了出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小心地将花束换到左臂弯夹住,腾出右手,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动,任由他带着薄茧和些许湿意的掌心贴着自己微凉的皮肤。停留了片刻,她手腕微转,将自己的手翻过来,五指张开,然后稳稳地、坚定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换个地方。”
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并肩前行,脚步不疾不徐。顶灯的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将两人交握的手投映在光洁的地面上,影子拉得细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拐过急诊区的嘈杂,经过弥漫着药水味的药房门口,玻璃感应门无声地开合。电梯在走廊的另一头闪着指示灯,但他们没有往那边去,而是默契地转向了安静的楼梯间。
楼道里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回响。台阶平实,扶手漆成灰白色,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角落里堆着半袋未拆封的消毒粉,散发着淡淡的气味。他们走得很慢,中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慰藉与安宁。他偶尔会侧过头低头看她一眼,她也恰好抬眼回望,视线相接的瞬间,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眼中那份复杂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走到四楼的转角平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堆积的云层散了大半,一缕金色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照亮了对面的白墙,也给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跟着站定。
“累吗?”她问,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影上。
“不累。”他摇头,身体向后,轻轻靠在微凉的墙壁上,侧身对着她,“就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为什么?”
“刚才那些掌声,那些褒奖的话,听着都像在说另一个人。”他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天空,语气平静,“我只是做了职责范围内该做的事——查资料、分析数据、盯紧手术、救人。每一步,都没想过要成就什么‘伟大’。可他们说的那些,好像把我架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其实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事。”
她迎着他的视线,语气肯定:“可你确实做了。”
“嗯。”他接受了这个简单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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