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夺下炸弹遥控器(2/2)
岑晚秋的目光在齐砚舟紧绷的背脊和郑天豪颓然的身形之间缓缓移动。手腕被粗糙的绳索束缚太久,血液不通带来的麻木感早已蔓延,肩膀的酸痛深入骨髓。但她没有试图调整姿势,也没有发出任何可能干扰此刻脆弱平衡的声音。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遥控器无声的倒计时中,被无限拉长。
数字从04:18无情地跳到03:56,又滑向03:30。没有人提及它,但它存在于每个人的意识底层,像一根逐渐收紧的、冰冷的金属丝,缠绕着所有紧绷的神经。
齐砚舟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线,与岑晚秋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没有言语。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潭,只是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无声的信号:局面已控,暂时安全。
岑晚秋接收到了。她也以几乎相同的幅度,轻轻颔首。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抿了一下,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或许是紧张时不小心咬破了),但她很快恢复平静,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
郑天豪忽然又睁开了眼,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望着虚空,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干涩,气若游丝:“你说……你能联系媒体……真的……能发出去?”
岑晚秋没有半分犹豫,语气肯定:“能。”
“那你现在……就说。”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让他们写……写我不是疯子……我……有我的理由……”
“你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齐砚舟第一次直接回应郑天豪的话,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等到了该说话的地方,面对该听你说话的人,你有的是时间,把你的‘理由’,从头到尾,讲清楚。”
“你不信我?”郑天豪艰难地扭动脖子,想要看向上方的齐砚舟,眼神复杂。
“我不需要信你。”齐砚舟的回答简洁而冷酷,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我只需要确保,今天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所谓的‘理由’而无辜送命。”
郑天豪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惨笑和因疼痛而抽搐之间。一丝新鲜的血液从破裂的嘴角渗出,沿着下颌的曲线,缓慢地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厂房外的脚步声、低沉的命令声、装备碰撞的金属轻响越来越近,已经清晰可辨。战术手电的光束偶尔划过破碎的窗户,在内部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扩音器里传来警方严肃而清晰的喊话,要求内部人员配合。
齐砚舟抬起暂时自由的右手,朝着门口方向,果断而明确地挥动了一下,示意己方已控制局面,无需采取强攻措施。几乎同时,他夹在肩颈的对讲机里传来简短的确认:“收到,外围待命,等候指令。”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左手更紧地按住口袋里的遥控器,甚至轻轻将它向衣服更深处推了推,确保它不会在接下来的任何动作中意外滑落。同时,他的右手从郑天豪被反拧的手臂上移开,转而迅速、有力地扣住了对方的下颌与颈侧交界处,形成一个标准的控制性锁喉姿势,既能防止他突然咬舌自残或猛烈撞地,也能在必要时瞬间施加压力使其丧失反抗能力。
岑晚秋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当她的目光落在齐砚舟因为发力而微微凸起的腕骨,以及他锁骨处那枚随着动作偶尔从敞开的衣领滑出、在微弱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冽银光的听诊器吊坠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压力释放后的虚脱与深深安心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长期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虚空感。仿佛一直支撑着她的那根无形的钢缆,在确认安全的这一刻,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允许她短暂地卸下重量。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露出笑容,只是任由这种沉重的虚脱感包裹着自己,目光依旧平静地追随着那个保持着绝对警戒姿态的背影。
齐砚舟低头,最后一次快速确认了遥控器在口袋中的稳固状态,以及拉链是否完好。冰凉的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颈侧不断滑落,有些滴进衣领,有些直接落在郑天豪的颈边。
警方战术小组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厂房门口,战术灯的光束切割开内部的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引起回音。他们开始按照程序,清晰而冷静地通报自身编号,分区推进,进行彻底清查。
齐砚舟依旧保持着跪压的姿势,左手插在衣袋紧握遥控器,右手锁扣着郑天豪的脖颈。他没有看向门口涌入的警方人员,也没有回应他们的喊话。他在执行自己认定的最后一道程序——确保在遥控器被专业排爆人员安全接管前,郑天豪绝对处于零威胁状态。他在等待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信号”。
倒计时无声地跳到了02:41。
被死死压制的郑天豪,忽然又一次,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涣散地投向头顶那片被岁月和工业废气熏黑的屋顶,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本来……可以……做成的。”
齐砚舟没有低头看他,保持着警戒姿态,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你可以选择在任何一个节点收手。但你没有。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不是说……这个。”郑天豪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牵扯到颈部的控制,让他呼吸一窒,缓了缓才继续,气息越发微弱,“我是说……系统。那个真正的……医疗质量监管闭环。从药品出厂到患者用药,全流程数据追踪、智能用药风险溯源、异常指标自动预警……架构我都……设计好了。模型也跑通了……只要给我三年时间,真的推行下去……”
他的话断断续续,说到最后,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味的呛咳打断,嘴角的暗红又扩大了些。
齐砚舟沉默了片刻。厂房门口,警方人员正在快速而有序地靠近,但他身处的这个小小区域,时间仿佛被剥离出来。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判:
“想法或许有可取之处。技术本身无罪。可惜,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实现它的路径,也找错了合作的伙伴,更用错了衡量成败的标准。”
郑天豪没有再辩驳,也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他就那样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望着上方那片虚无的黑暗,胸膛的起伏渐渐变得微弱而规律。那眼神里,疯狂褪尽,挣扎平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以及某种彻底放弃后的空洞。
外面的光线越来越亮,战术手电和头灯的光芒交织,将厂房的角落逐一照亮。清晰的命令声传来,一组全副武装的特警已经推进到他们十米之内,枪口警戒,有人再次喊出齐砚舟的名字,询问现场状况。
齐砚舟终于抬起一直锁着郑天豪脖颈的右手,朝着警方方向,果断而明确地挥动了两下,同时提高音量:“安全!已控制!遥控器在我这里!需要排爆组!”
但他的膝盖,依旧牢牢压在郑天豪的腰背上,没有丝毫移动。左手,也依旧紧紧按在装着那个危险物品的口袋上。
刺耳的警笛声仿佛永不停歇,遥控器屏幕透过布料透出的红光,也依旧在固执地、规律地闪烁。
但齐砚舟知道,真正决定生死、那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几秒钟……
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