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清水的警觉(2/2)
清水一郎的“调查”,显然没有因为那次询问而结束,而是转入了更隐蔽、更日常的层面。这是一种全方位的、温水煮青蛙式的观察和压力测试。
与此同时,顾婉茹那边也感受到了变化。清水夫人又邀请她参加了一次茶会,这次是在另一位军官太太家里。茶会上,清水夫人对顾婉茹更加“亲切”,甚至问起了她娘家的情况、来哈尔滨前的经历,以及和周瑾瑜相识结婚的过程。问题看似闲聊家常,但顾婉茹能感觉到其中细致的探询意味。
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经得起推敲的说辞应对,语气自然,细节一致。但她也注意到,当她提到自己曾在北平读过女子中学时,清水夫人似乎特别留意了一下。
“北平是个好地方啊。”清水夫人感叹道,“周太太在北平读书时,一定认识不少同学朋友吧?现在还有联系吗?”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顾婉茹露出怀念又有些怅然的表情,“后来战乱,各自离散,早就失去联系了。现在想想,就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战乱带来的普遍性离散,避免了具体细节的追问。
但压力不仅仅来自外部。内部也出现了新的情况。
一天下班后,周瑾瑜在总部大门外,再次“偶遇”了铁路医院的沈云山。沈云山似乎刚出诊回来,脸色疲惫。
“周医生。”沈云山叫住了他,语气比上次在授勋仪式上更加冷淡。
“沈医生,这么巧。”周瑾瑜停下脚步。
沈云山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周医生现在可是大红人了,走到哪里都备受关注。我听说,连特务机关都经常请你去‘喝茶’?”
周瑾瑜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无奈的笑容:“沈医生说笑了。只是例行公事问些情况,配合调查而已。咱们做医生的,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本职工作?”沈云山盯着他胸前的口袋上方——那里虽然没戴勋章,但似乎还残留着别针的痕迹,“周医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帮日本人搞那些‘防疫研究’,然后领奖章吗?”
这话已经相当尖锐,甚至有些危险了。周围虽然人不多,但难保没有耳朵。
周瑾瑜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了一些:“沈医生,请注意你的言辞。防疫研究是为了保障公共卫生,是科学,不分国界。至于奖章,那是上级对工作的认可,我受之有愧,但绝不会接受无端的指责。”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沈医生,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对大家都好。”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政治正确”的立场,又暗含了警告(注意隔墙有耳),最后还带上了一点同事式的关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云山被他这么一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冲动,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瑾瑜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沈云山的态度,显然因为授勋和最近的传闻而进一步恶化。这颗原本想播下的“种子”,现在不仅可能坏死,甚至可能因为年轻气盛和理想受挫,而变成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带来意想不到的风险。
必须更加小心了。清水一郎的暗中调查,同事间微妙的态度变化,沈云山这种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所有的迹象都表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漩涡正在形成。
而最大的危机,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周瑾瑜接到运输科老李打来的电话。老李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有点“私事”想请周瑾瑜帮忙,能不能下班后找个地方聊聊。
周瑾瑜心中起疑。老李虽然受过他的小恩惠,但两人关系远没到可以谈“私事”的程度。而且老李的语气听起来紧张又惶恐。
他答应了,约在离总部不远的一个小茶馆的角落包间。下班后,他准时赴约。老李已经等在那里,面前的一杯茶一口没动,手指不停地搓着,看到周瑾瑜进来,连忙站起来,神色慌张。
“坐,老李,别客气。”周瑾瑜坐下,示意他也坐,“什么事这么着急?”
老李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周……周先生,这次您可得救救我!”
“慢慢说,到底怎么了?”周瑾瑜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是……是特务机关的人!”老李的声音发颤,“他们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问了好多问题,关于运输科的日常,关于……关于您!”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关于我?问我什么?”
“问您平时在科里和谁接触多,问您有没有通过运输科的关系运过私人的东西,问您……问您对时局有没有发过什么牢骚,还……还问我,您上次帮我儿子医药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老李的额头冒出冷汗,“周先生,我什么都没乱说啊!我就说您是个好人,工作认真,对同事也客气,帮我那是心善……可他们不信,一直逼问,还……还暗示我,如果不说实话,我这份工作保不住是小事,可能还要吃官司!”
周瑾瑜的脑子飞速转动。清水一郎果然开始从他的人际关系网下手了。老李这种底层职员,胆小怕事,家庭负担重,是很好的突破口。他们想从老李这里找到关于自己的“破绽”,或者逼老李成为他们的眼线。
“老李,你别慌。”周瑾瑜稳住心神,用平静的语气说,“清者自清。我帮你,纯粹是同事之间的情分,没有别的意思。特务机关问话,也是他们的职责,你照实说就行,不用添油加醋,也不用隐瞒什么。至于工作,只要你没做错事,他们也不能无缘无故开除你。”
“可是……他们那样子,太吓人了!”老李还是害怕,“周先生,您说他们是不是怀疑您什么啊?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就是一个搞研究的,能得罪谁?”周瑾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奈,“可能是最近总部不太平,他们例行调查吧。你放心,没事的。以后他们再找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帮你的事也照实说,没关系。记住,越坦然,越没事。”
他又安慰了老李几句,并悄悄塞给他一点钱,说是给他压惊。老李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瑾瑜独自坐在茶馆里,茶已经凉了。窗外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
清水一郎的网,正在从各个方向收紧。公开的询问,暗中的观察,人际关系的渗透,甚至利用像老李这样的薄弱环节施加压力。这是一套组合拳,目的就是要让他露出破绽,或者在他周围制造压力,迫使他做出非常举动。
而自己刚刚送出的那份关于“影子协议”的情报,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虽然激起了关键的涟漪,但也无疑进一步刺激了清水一郎,让他更加确信内部有“鬼”,并且将怀疑的焦点,越来越集中到自己这个“表现完美”却又总在关键时刻“附近”出现的人身上。
“成为一道墙……”周瑾瑜默默念着这个新的使命。墙,不仅要承受正面的冲击,还要抵御来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侵蚀和瓦解。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入哈尔滨初冬寒冷的夜色中。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坚定。
他知道,更严峻的考验,或许马上就要来了。清水一郎,不会就此罢手。
(第一百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