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爆炸(2/2)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那件旧毛衣。毛衣已经又脏又湿,但那个袖口上她亲手缝补的蓝色菱形补丁,依然清晰可见。她将脸埋进毛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一丝属于周瑾瑜的、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味。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冰凉的痕迹。
这不是哭泣的时候。她用力抹去眼泪,将毛衣小心地拧干一些,然后重新叠好,这次她撕下自己内衣的一角布料,将毛衣紧紧包裹起来,再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不能再丢了。
她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强迫自己站起来。必须尽快找到接应点。按照计划,从地下管道出口出来后,接应的人应该在附近某个约定地点等待。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可能有铁路线的远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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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哈尔滨南岗区,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上,天色刚刚放亮,但街道却被封锁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一栋临街的、挂着“松茂洋行”招牌的两层砖木结构小楼,半边已经坍塌,烧得焦黑的木梁和砖石裸露着,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玻璃碎片、货物残骸、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焦黑物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有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
这就是“爆炸现场”。一场发生在凌晨四点半左右、针对这家与关东军有密切生意往来、替日军采购军用物资的洋行的“反日恐怖袭击”。爆炸威力控制得相当精准,主要摧毁了洋行的一楼仓库和部分店面,当时在里面值班的两个日本职员和一个中国伙计当场死亡,另有数人受伤。爆炸还波及了相邻的几家店铺。
现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日本宪兵和警察如临大敌,驱赶着试图围观的零星市民。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军医和法医正在废墟间小心翼翼地翻检。几个穿着便衣的特高课特务,则在更仔细地勘查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清水一郎站在警戒线外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凌晨接到报告后立刻就赶了过来,不是因为这家洋行有多重要,而是因为根据初步线报和附近目击者的含糊描述,爆炸发生前,似乎有一个穿着体面、形似顾婉茹的年轻女性,在洋行附近出现过!
这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顾婉茹失踪,紧接着她可能出现的区域就发生爆炸?是灭口?还是……金蝉脱壳?
“课长!”一个手下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白布托着的、烧得变形发黑的东西,“在靠近后门巷子的废墟边缘发现的,被气浪掀飞到那里的。您看这个。”
清水一郎接过白布,上面是一个几乎被烧融、但依稀能看出原来形状的银质小发卡,发卡上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发卡的样式……他眯起眼睛,努力回忆。他似乎见顾婉茹戴过类似的款式。
“还有这个,”另一个手下递过来一块同样被烧焦了一部分、沾满污渍和血迹的浅蓝色丝绸手帕,手帕的一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小的“茹”字。以及,用细绳捆着的一小缕微卷的、末端烧焦的长发。
清水一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拿起那缕头发,凑到眼前仔细看。发色、卷曲度……都和顾婉茹的头发极其相似!手帕上的字,发卡……这些私人物品,出现在爆炸现场边缘,还带着血迹……
难道……她真的在这里?真的死于这场爆炸?
不!不可能这么简单!清水一郎的直觉在疯狂呐喊。这太像精心布置的现场了!这些“遗物”出现的位置、状态,都像是刻意安排来让人发现的!尤其是那缕头发,捆扎得那么整齐,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但是……血迹是真的(初步判断是人血),物品也确实是女性私人物品。如果顾婉茹真的想假死脱身,用一场真实的爆炸和这些“遗物”来制造死亡假象,倒也不是说不通。可问题是,她怎么确保自己能在爆炸中“恰好”留下这些物品,然后全身而退?爆炸的威力可不小,现场还有尸体。
“课长,周少佐到了。”一个宪兵过来报告。
清水一郎抬起头,看到周瑾瑜在一名宪兵的陪同下,正跌跌撞撞地穿过警戒线朝这边跑来。他身上的军装皱巴巴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废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绝望,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婉茹……婉茹在哪里?我妻子在哪里?!”周瑾瑜冲到清水一郎面前,声音嘶哑颤抖,伸手就要去抓清水一郎的胳膊,被旁边的宪兵拦住。
清水一郎冷冷地看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那眼中的血丝,颤抖的双手,失控的情绪……都无比真实。
“周少佐,请冷静。”清水一郎示意宪兵放开他,然后缓缓将手中托着“遗物”的白布递到周瑾瑜面前,“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些……请你辨认一下。”
周瑾瑜的目光落在那些烧焦变形的物品上。当看到那个银发卡和绣字手帕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想去碰触那缕头发,却在半空中僵住。
“这……这是……”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婉茹的……发卡……她的手帕……这头发……”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清水一郎,里面爆发出骇人的、混合着极致悲痛和疯狂暴怒的光芒,“她在哪里?!我妻子到底在哪里?!你们找到她没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吼声嘶哑而绝望,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连旁边几个宪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清水一郎紧紧盯着周瑾瑜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抽动,任何一点眼神的变化。那悲痛,那暴怒,那绝望……都太真了,真得让他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刚刚得知爱妻可能惨死的噩耗。
但是……那缕头发,那过于“完整”和“刻意”的头发……
“周少佐,”清水一郎的声音冰冷而缓慢,像毒蛇吐信,“请你再仔细看看,这缕头发……确定是尊夫人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