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百〇二)(956)(2/2)
内急。
这个在平时微不足道、甚至羞于启齿的需求,在此刻这绝对黑暗、狭窄封闭、毫无卫生条件可言的环境里,成了一个严峻的、必须立刻面对的生存问题。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扶着岩壁站起来。双腿虚弱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喘息着,等待眩晕过去。
然后,她开始摸索着,在脑海中那幅触觉地图里,寻找一个相对远离“生活”区域(如果那堆可怜的物资和身下这片勉强能躺卧的岩石能算生活区的话)的角落。她记得靠里侧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地面似乎更倾斜一些。
她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挪过去。脚下是湿滑不平的岩石,几次差点摔倒。终于,她摸索到了那个凹陷的边缘。
解决的过程笨拙、狼狈、充满冰冷的难堪。没有光线,没有遮挡,只有绝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陪伴。结束后,她用随身带着的、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之前用来包食物的)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将那块布塞进凹陷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本就潮湿冰凉的贴身衣物。
一种更加深切的、属于“人”的屈辱和绝望,混杂着对身体机能如此原始而脆弱的认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在这地底的黑暗里,她不仅仅是被囚禁的生命,更是被还原到了最原始、最不堪状态的生物。饥饿,寒冷,疼痛,排泄……所有文明的外衣和尊严的假面,都被这绝对的黑暗和孤立无情地剥去,只剩下这具千疮百孔、需要不断摄入和排出才能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肉体,在这冰冷的岩石缝隙里,进行着无声而丑陋的挣扎。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湿冷的棉布贴在脸上,带着地底的潮气和自己的汗味。
没有眼泪。眼泪也需要热量和水分,而她早已负担不起。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对自身存在状态的、赤裸裸的审视。
就在这时——
“沙沙……”
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声响,从溶洞的某个方向传来!
不是水滴声,不是风声(这里没有风),更不是她的幻觉或身体内部的声音!
是……活物移动的声音?!很轻,很快,一闪而过,消失在岩石的缝隙或更深处。
李明霞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她猛地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耳朵竖得笔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什么?老鼠?蛇?还是……这地底黑暗世界中,其他未知的生物?
恐惧,比面对饥饿、寒冷、黑暗时更加原始、更加尖锐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想起了“野狼沟”的名字,想起了陈河提到这里“绝对安全”时,或许并未考虑过地底可能存在的其他“居民”。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某处注视着她这个闯入者。
那“沙沙”声没有再响起。但死寂本身,此刻却充满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潜在的威胁。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再没有任何异响,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回原先那个相对“熟悉”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用潮湿的毡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徒劳睁大、充满惊惧的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寒冷,饥饿,胃痛,黑暗,孤寂……
现在,又加上了对未知黑暗生物的、最原始的恐惧。
地底的世界,向她展露了它冰冷、沉默、却也并非全然死寂的、更加残酷的一面。
而她,像一只误入巨大墓穴的、瑟瑟发抖的飞蛾,只能蜷缩在这黑暗的角落,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者……等待着自身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中,彻底熄灭。
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搏动,再也没有响起。
只有无边的黑暗、寒冷、和死一般的寂静(或许潜藏着更可怕的动静),成为她此刻唯一的、永恒的背景。
回响的,不再是希望,而是更深沉的绝望,和一种对自身存在本质的、冰冷而赤裸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