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 百〇一)(955)(1/2)
从此山水不相逢(百〇一)
百〇一、地下
黑暗不再是颜色,而是存在的唯一基质。它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灌满眼睛、耳朵、鼻腔,甚至顺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沉入肺腑,浸透骨髓。上一次在旧窑洞,至少还有一道缝隙,一丝天光,一个昼夜的刻度。而这里,在这不知名的、山腹深处的天然溶洞里,连那一道脆弱的联系也彻底断绝了。
绝对的、毫无杂质的、仿佛亘古存在的黑暗。
最初,是感官被剥夺的尖锐恐慌。李明霞蜷缩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洞壁,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要隔绝那无边无际的寂静。但寂静本身就是声音,一种厚重得让人发疯的、属于虚无的嗡鸣。她瞪大眼睛,徒劳地想要捕捉一丝光的痕迹,却只看到自己视网膜上因极度紧张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一闪而逝的幻象。鼻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潮气、岩石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息。
然后是寒冷。窑洞里的寒冷是潮湿阴冷的,这里的寒冷则带着一种更加原始的、属于地底深处的、恒久的凉意。湿气无孔不入,很快浸透了她单薄的棉袄和披着的旧毡布,紧贴在皮肤上,贪婪地吸走每一分热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胃里的疼痛在最初的震惊和寒冷刺激下,暂时被掩盖了。但当颤抖渐渐平息(或者说身体开始麻木),那熟悉的、冰凉的钝痛又顽固地浮现出来,伴随着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整个腹腔都被掏空冻住的虚弱感。
她摸索着,触碰到陈河留下的那点东西。毡子潮湿而沉重,炒面袋冰冷坚硬,皮囊里的水也凉得刺骨。只有那包用油纸包着的药膏,摸上去似乎还有一点点……软?或许带着陈四婶手心的余温?
她颤抖着打开油纸,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了多种草药和动物油脂的古怪气味散发出来。她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冰凉粘稠。她摸索着,将药膏涂抹在自己冻得发麻的手脚和脸颊上。药膏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更加尖锐的冰凉刺痛,但过了一会儿,似乎真的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辣辣的暖意,虽然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冷,但至少让麻木的皮肤恢复了一点知觉。
做完这些,她重新蜷缩起来,用那块潮湿的毡子尽量裹住身体。身体的热量流失得更快了,但至少隔绝了一部分直接接触的冰冷。
接下来,便是与这绝对的黑暗和孤寂,漫长而无望的对峙。
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光线的明暗变化。她只能凭借身体本能的生物钟——饥饿感、困意、以及胃痛发作的周期性——来模糊地划分“时间”。但那周期也被恶劣的环境和极度的虚弱打乱了。有时感觉只是昏沉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却仿佛已过去几个世纪;有时明明觉得熬了很久,身体的饥饿感却并未增加多少。
她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有时“听”到洞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说话声,甚至陈河或石头呼唤她的声音,激动地想要回应,却发现那声音只存在于自己混乱的脑海。有时“看”到眼前有微弱的光斑在移动、扩大,仿佛洞口被打开了,但伸手去摸,只有冰冷坚硬的岩石。最可怕的,是感觉这狭小的溶洞空间在慢慢缩小,潮湿的岩壁正向她挤压过来,或者相反,洞顶在无限升高,而她正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用疼痛来对抗幻觉。嘴里尝到血腥的咸腥味,混合着草药膏的苦涩和地底潮湿的土腥气。
为了保持最后一点理智,她强迫自己“做事”。
她开始摸索着,清点陈河留下的物资。炒面有多少把?水囊有多满?药膏还剩多少?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用手指一遍遍丈量、掂量,在心里反复计算着最节省的消耗方案。这成了她对抗虚无的一种仪式。
她尝试着在脑中“复刻”这个溶洞的空间结构。哪里有一块突出的、棱角分明的石头可以倚靠;哪里地面相对平整;哪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可以存放东西;哪里石壁上的渗水比较集中……尽管看不见,但她用手掌、用身体去感受、记忆,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黑暗的、触觉的地图。
她开始“自言自语”。用极低的声音,回忆一些事情。陈家庄炉火的样子,小米粥的味道,陈四婶缝衣服时的侧影,陈河劈柴时手臂肌肉的线条,石头黑亮的眼睛……她甚至尝试描述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的模样,尽管只见过模糊的侧影。这些回忆的碎片,像黑暗中飘浮的、闪着微光的尘埃,虽然转瞬即逝,却能暂时照亮她即将沉沦的意识。
但更多的时候,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虚和绝望。
饥饿感越来越清晰。炒面需要用水调和,但水是宝贵的。她只能小心地倒出一点点水在掌心,然后撒上一点炒面,用手指搅合成糊状,舔食下去。粗糙的炒面颗粒刮擦着喉咙,带来微不足道的饱腹感,随即是胃部熟悉的、对冰冷粗糙食物的排斥和钝痛。
寒冷是永恒的伴侣。药膏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消散。身体的热量像沙漏里的沙子,缓慢而坚定地流失。颤抖变得断断续续,那是身体即将失温的征兆。她将潮湿的毡子裹得更紧,蜷缩成一团,尽量减少热量的散失。
黑暗,像一只巨大而无形的、冰冷的手,攥着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也许,当初应该选择留在陈家庄,面对可能的危险?至少,那里有光,有温暖,有人声。死,或许也应该死在有光的地方,而不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像一只被遗忘的虫豸,悄无声息地腐烂。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压倒——她不能连累陈家庄,不能连累那些善良的人们。如果他们因为自己而遭遇不测……那比死在这黑暗里,更让她无法承受。
于是,只剩下忍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忍耐黑暗,忍耐寒冷,忍耐饥饿,忍耐胃痛,忍耐这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僵碾碎的孤寂。
不知是第几次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或者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过),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身体像一具空壳,轻飘飘的,仿佛不属于自己。连胃里的钝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意识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是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平静地浮现,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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