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十五)(939)(2/2)
她咀嚼着这个简单的信息。一个靠山野生存的、孤独的行者。他看起来不像有恶意,但显然也缺乏多余的善意。他的帮助(允许她留下,分享了一点食物)更像是一种基于荒野生存者之间某种不成文规则的、有限度的容忍,而非同情。
他提到了“今天会下雪”。李明霞看向窝棚外。天色确实更加阴沉晦暗,云层低厚,是下雪的前兆。柴火确实不多了,如果大雪封路,赵采药人可能不会很快回来,甚至可能不回来了。她必须有所准备。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身体依旧虚弱,胃痛持续,但吃了点东西,又休息(如果那能算休息)了一晚,总算恢复了一丝行动的力气。她穿上已经基本干透、但依旧单薄冰冷的破烂外套,拿起那根湿漉漉的断木拐杖,走出了窝棚。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比昨天似乎更凛冽了一些。她站在窝棚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背靠低矮土丘、面朝河道(虽然现在被洪水隔开了一段距离)的稀疏林地。树木大多是耐寒的针叶树和枯死的阔叶乔木,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未化的积雪,被昨天的洪水冲刷得一片凌乱。
她开始沿着林地的边缘,在背风的坡面和岩石缝隙里,搜寻可以燃烧的枯枝、断木和干燥的松针、枯草。动作很慢,很费力。每弯一次腰,胃部就传来一阵抽搐。但想到可能到来的大雪和夜晚的寒冷,她不敢停下。
她收集到的东西不多。一些细小的枯枝,几块相对干燥的松树皮,一把枯黄的硬草。抱回窝棚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虚汗。
她将这些燃料仔细地堆放在篝火旁,和赵采药人留下的那点柴火放在一起。看起来仍然很少,但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她重新在火堆边坐下,开始感到一阵阵发冷和头晕。胃里的疼痛似乎加剧了。她想起赵采药人煮药用的瓦罐还放在角落里,里面还有一点点冷却的药渣。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拿起那个瓦罐。罐壁冰冷,里面残留着黑绿色的药渣和极少量浑浊的药汁。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治什么的,但那股浓烈的苦涩气味,似乎和马有福药膏的味道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荒野里人们对抗疾病和寒冷的、原始的智慧(或无奈)结晶。
她将瓦罐凑到火边,想将里面那点药汁温热一下。不管有没有用,至少是热的,或许能缓解一点胃部的冰冷绞痛。
药汁很快温热了,散发出更浓烈的苦涩气味。她闭着眼,屏住呼吸,将那一点点温热的、极其苦涩的液体喝了下去。
味道难以形容的糟糕,苦中带涩,还有一股土腥和草木的辛辣。液体滑下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随即落入胃中。胃部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排斥和痉挛,让她差点吐出来。她强忍着,捂住嘴,等那阵翻江倒海过去。
过了一会儿,胃里的绞痛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尖锐了?还是只是心理作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感觉,虽然依旧不适,但似乎不再是纯粹的、冰冷的疼痛。
她不确定。但至少,身体里有了一点热的东西。
她抱着膝盖,看着篝火,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声。
赵采药人说今天会下雪。他还会回来吗?如果不回来,她一个人,靠着这点柴火和半个窝窝头,能撑多久?
还有,她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不属于她的窝棚里。等身体稍微恢复一点,等天气好转,她必须离开,去寻找真正有人烟、能长期生存的地方。可是,去哪里?怎么去?她对这片区域一无所知。
纷乱的思绪像外面的枯枝一样,在寒风中凌乱作响。
她想起了那场冰洪,想起了马有福、灰灰、小猫和小土狗……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都过去了。她必须向前看。
现在,她是李。一个被冰河冲到这里、侥幸活下来的、一无所有的女人。在一个采药人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靠着他施舍的半个窝窝头和自己捡来的柴火,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雪,和更加渺茫未知的明天。
窝棚外,第一片细小的雪花,已经开始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泥泞的地面和枯黄的草叶上。
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