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七十四）（928）（2/2）

她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按住小狗的身体（小狗立刻绷紧了），另一只手拿着蘸了盐水的布，朝着那狰狞的伤口凑去。

就在布头即将碰到伤口的瞬间——

“用这个。”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突然响起。

马有福不知何时又转过了身，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皮盒子。盒子很旧，锈迹斑斑，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图案，像是某种简单的草药标识。

他把铁皮盒子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老早以前……剩下的一点药粉。止血，防烂。”他顿了顿，补充道，“比盐水……强点。”

李明霞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盒子很轻。她打开，里面是浅浅一层灰褐色的、带着浓烈草药和某种矿物气息的粉末，已经有些板结。

是真正的、或许早就过期的外伤药。

她没有犹豫，低声道：“谢谢。”

马有福没应声，又转了回去，继续面对墙壁，只是咳嗽声似乎更压抑了。

李明霞放下盐水布，用手指小心地拈起一点药粉。药粉很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尽量均匀地，将药粉撒在小狗腿部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冻住又有些融化的伤口，小狗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起来。李明霞连忙用力按住它，灰灰也焦急地用鼻子去拱小狗，试图安抚。

药粉似乎有刺激性，但过了一会儿，挣扎渐渐减弱，小狗只是疲惫地喘着气，身体依旧微微发抖。

撒完药粉，李明霞重新拿起蘸了温盐水的布，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脏东西。小狗疼得直哆嗦，但这次只是低声呜咽，没有再激烈反抗。

清理完毕（只能做到大致清洁），她用之前准备好的、相对干净的灰布条，将伤口小心地包裹起来，再固定好外面的简易夹板。整个包扎依旧粗糙，但至少比之前裸露着强多了。

做完这一切，李明霞已经满头大汗，后背也湿透了。她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炉火安静地燃烧着。锅里剩下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气。

小狗似乎也耗尽了力气和疼痛带来的亢奋，裹着粗糙的夹板和布条，蜷缩在炉火边的破布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身体还在轻微地、规律地颤抖。

灰灰走过去，嗅了嗅小狗包扎好的腿，又舔了舔它的脸，然后在它旁边趴了下来，将自己的一部分体温分享过去。

三只小猫在炉火的另一角，睡得正熟。

马有福背对着这一切，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背部，显示他还醒着。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马有福压抑的呼吸声，和小狗细微的、带着疼痛的喘息声。

药粉的苦涩气味，盐水的淡淡咸腥，柴火的烟味，还有动物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这狭小破败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无菌环境，没有专业救治，只有最粗陋的工具，过期的药粉，粗糙的布条，和一双笨拙却用尽全力的手。

但一条濒死的小生命，就这样被从狼口边拽回，在这黄河滩涂的破旧土坯房里，得到了一个简陋的、充满疼痛的、却切实存在的“庇护”。

李明霞看着炉火边挨在一起的灰灰和小土狗，看着它们微微起伏的身体。

胃还在疼。身体依旧虚弱。前路依旧渺茫。

但此刻，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在这混杂的气味中，在这沉重的寂静里，她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实的……联结。

不是语言，不是温情，甚至不是明确的善意。

只是一种……共同对抗着寒冷、伤病、饥饿和死亡威胁的、沉默的共存。

就像那几块在炉膛里互相依偎、共同燃烧的硬木柴。

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