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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七十)(92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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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在这里,具体成了老人手中那把破斧头,和他必须劈开的、冻硬的木头。

她默默地将怀里收集来的枯枝细草放在墙角,堆在马有福原本那点可怜的柴火旁边。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

“我来吧。”她嘶哑地说。

马有福停下手,斧头悬在半空,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固执,或许还有一丝被年轻(相对他而言)人看到自己无能的恼火。他没说话,只是喘着气,盯着她。

李明霞没有收回手,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几秒钟后,马有福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累了。他松开手,将那把沉重的旧斧头递了过来,自己则用手撑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到一边,坐到了毡毯边上,又开始咳嗽。

斧头入手,出乎意料地沉。木柄粗糙,硌手。斧刃的锈迹和缺口在炉火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李明霞学着马有福的样子,蹲下身,将那截冻木摆稳。然后,她双手握住斧柄,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斧头。

双臂的肌肉因为虚弱而颤抖,胃部的疼痛因为用力而尖锐。斧头在空中有一个危险的晃动。

她咬紧牙关,瞄准,落下。

“咚!”

斧刃砍在冻木上,发出一声比马有福劈砍时更沉闷的响声,只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反震的力量让她虎口发麻,双臂酸痛。

果然很难。

她没有停顿,再次举起斧头,落下。

“咚!”

又是一下。白点深了一点,崩起几粒冰屑。

“咚!咚!咚!”

她开始有节奏地劈砍。不再去想手臂的酸痛,胃部的绞痛,身体的虚弱。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举起、瞄准、落下这个简单的循环里。每一次斧头与冻木的撞击,都让她的身体震颤,也让某种淤积在胸口的、冰冷的、近乎麻木的东西,随着这力量释放出去一点。

灰灰被这声音吸引,走过来,蹲在一边看。小猫们也被惊动,发出细微的叫声。

马有福停止了咳嗽,靠在土墙上,默默地看着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用一种近乎凶狠的、不顾一切的架势,劈砍着那截坚硬的冻木。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挥斧,都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决绝的力量。

“咚!咚!咚!”

劈柴声在土坯房里持续不断地回响,盖过了外面的风声,也盖过了老人粗重的呼吸。

炉膛里,那簇微弱的火苗,随着门缝偶尔灌入的冷风,轻轻摇曳着,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渐渐地,那截冻木开始出现裂缝。一块边缘尖锐的木片被劈了下来。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劈开的木块不大,形状也不规则,但木质紧密,是耐烧的好材料。

李明霞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下,在冰冷的下巴凝结。她的手臂早已酸软无力,每一次举起斧头都像是最后一次。但她没有停。

直到将那截冻木劈成了七八块可以塞进炉膛的大小不一的柴块,她才终于力竭,手一松,沉重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她自己也一屁股坐倒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马有福慢慢站起身,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些劈好的柴块,仔细看了看断面,又掂了掂分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几块柴小心地添进炉膛,又拨弄了一下火苗。

新的、更耐烧的柴块加入,火焰似乎旺了一些,橘红色的光芒跳动着,照亮了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也照亮了李明霞苍白汗湿的脸。

马有福走回毡毯坐下,重新拿起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李明霞喘匀了气,挣扎着爬起来,将斧头靠墙放好。

房间里一时无话,只有木柴在炉膛里燃烧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和火焰带来的、逐渐扩散开的暖意。

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在这劈柴声的余韵和逐渐升腾的暖意中,悄然建立。

这里没有温言软语,没有嘘寒问暖。

只有一把破斧头,一截冻硬的木头,一个咳嗽的老人,和一个拼命挥斧的女人。

以及,炉膛里,那簇因为新柴加入而变得稍微明亮、温暖了一些的火焰。

这就够了。足够他们,在这黄河滩涂废弃的渡口,在这破败的土坯房里,再熬过另一个,同样寒冷、同样艰难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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