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四)(918)(2/2)
后面的记录更加破碎,有时几天才有一句,有时只是几个重复的、无意义的词语,或者一些凌乱的线条。
“冷。”
“静。”
“回不去。”
“圈……点……圈……”
然后,在接近笔记本末尾的某一页,字迹突然又变得稍微清晰、用力起来,占据了整整一页:
“命令终于来了。但不是回去。是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他们说会有用。有什么用?守着一堆废铁和数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用?!老李昨天对着墙吼了半夜。我没拦他。我也想吼。”
“我们把能烧的都烧了。包括一些没用的纸。真暖和啊,哪怕只有一会儿。”
“盒子里还有最后一点东西。留给以后的人看?谁会来?鬼才会来!”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是最后一段,字迹歪斜得几乎难以辨认,用的似乎是铅笔,颜色很淡:
“老李走了。不是调走。是走了。朝着河的方向。我没找到他。也许冰裂了。也许……更好。”
“就剩我了。和这些本子。还有墙。”
“我也画了个脸。在墙上。比我画在本子上的像样点。至少……像个脸。”
“盒子里还有点铅笔。还有胶卷,没照完的。留给……谁呢?”
“太静了。静的能听见雪落在心里。”
最后一行字,几乎淡得看不见:
“我想听点声音。什么声音都行。”
日记到此结束。后面全是空白。
李明霞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动。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永无休止的风雪呜咽。
她想听点声音。什么声音都行。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同样冰冷的角落。她想起了黄河冰下的“咚咚”声,想起了灰灰的呜咽,想起了自己咀嚼能量棒时牙齿摩擦的轻响,甚至想起了周维那平稳刻板的询问。
声音。存在的证明。
她再次看向那个铁盒。里面还有别的笔记本,还有那些彩色铅笔,生锈的指南针,蜡封的胶卷,以及那个扁平的、印着红十字的铝盒。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铝盒。比想象中轻。她试着撬动盒盖,这次,可能是因为密封较好,锈蚀没有那么严重,盖子被艰难地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酒精和药品气味散发出来。里面塞着脱脂棉和纱布(早已发黄变脆),还有几个小玻璃瓶。瓶子上的标签模糊,但能看出是些常见的消炎粉、止痛片之类,不过显然早已过期多年,药片黏连在一起,变成了古怪的颜色。
在药品
她取出那个小包,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已经起毛,表面有霉点和划痕。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同样蓝灰色制服的年轻人,并肩站在这气象站的院子里,背后就是那排红砖矮房。两人都笑着,一个笑得爽朗,露出牙齿;另一个笑得腼腆些,微微抿着嘴。他们看起来很年轻,眼睛里还有光。照片一角,印着模糊的日期,同样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李明霞的目光,从照片上两张年轻的笑脸,移到眼前这冰冷、破败、死寂的房间,再移到门外那面布满疯狂刻痕的墙。
那个画在墙上的、圆圈里带着点的脸……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留下的?还是……两个人都在墙上留下了痕迹?
“老李走了……朝着河的方向。我没找到他。也许冰裂了。”
喜欢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请大家收藏: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日记里的这句话,此刻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在她的心头。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照片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了铝盒里。然后,将铝盒盖好,连同那些笔记本、铅笔、胶卷、指南针……一件一件,按照原样,放回铁盒之中。
最后,她盖上了锈迹斑斑的盒盖,将搭扣轻轻扣上。
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这个铁盒,和里面的所有物品,属于过去,属于那两个被遗忘在这里、最终被时间和孤独吞噬的年轻人。它们是遗物,是墓碑,是疯狂边缘最后的、安静的记录。
她不是它们的继承者。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同样在寒冷和孤独中挣扎的过客。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铁盒旁边,望着破窗外灰暗飘雪的天空。
风雪声依旧。
但此刻,在这风雪声中,她仿佛听到了别的声音——很多年前,两个年轻人在这里的交谈、笑声、争吵,以及最后,那陷入死寂之前,对着墙壁的无声嘶吼,和铅笔划过纸张、划过砖石的沙沙声。
还有那句穿透时光的低语:
“我想听点声音。什么声音都行。”
灰灰蹭了过来,把头靠在她冰冷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安慰般的呼噜声。
李明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灰灰干涩的皮毛。
“嗯。”她对着寂静的房间,嘶哑地、几乎无声地应了一句。
“我听到了。”
喜欢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请大家收藏: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