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六)(910)(2/2)
几颗深褐色、不到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干瘪的、颗粒状的东西,散落在冻土和草根之间。
是羊粪。或者鹿粪。已经冻得很硬,但依然能看出形状。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却异常稳定地,一颗一颗,将这些冻硬的粪粒捡起来,放进贴身衣服的口袋里。动作仔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然后,她扩大搜索范围。在另一处蹄印比较集中的、靠近一块岩石背风面的地方,她发现了几丛没有被积雪完全覆盖的、贴着地皮生长的、灰绿色带刺的植物。叶子早就枯黄凋落,但枝干上,还残留着一些极其细小、干瘪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浆果残余,以及一些同样干枯的、卷曲的嫩枝尖。
她认得这种植物,一种非常耐寒耐旱的戈壁灌木,本地人似乎叫“骆驼刺”之类的名字。其浆果在秋天成熟时微涩带酸,鸟兽会啄食。而现在这些残留物,早已失去水分和大部分味道,但对此刻的她而言,任何来自植物的、可能含有纤维甚至一点点糖分的东西,都是宝物。
她小心地避开尖刺,将那些干瘪的浆果残余和看起来相对柔软的嫩枝尖,一点点采集下来。动作很慢,因为手指僵硬,也因为要节省力气。灰灰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她,尾巴轻轻扫着雪。
口袋渐渐有了些分量。不是很多,甚至不够塞满一只手掌。但这些东西,是线索,是痕迹,是这片死寂雪原上,除了她和灰灰之外,其他生命确实存在并活动过的证明。它们本身或许不能果腹,不能驱寒,但它们的出现,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绝望帷幕。
更重要的是,沿着这些痕迹——无论是蹄印,还是粪便,或是被啃食过的植物——或许能构建起一条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觅食路径”。动物们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越冬的食物,哪怕只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残余。
她没有试图去追踪那只远去的动物。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只是在这串蹄印经过的区域,尽可能地搜寻一切可用的“残留物”。除了粪粒和刺灌木的残渣,她还在一个雪窝里,发现了几片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某种阔叶乔木的树皮碎片(可能是动物蹭掉的),以及几缕挂在枯枝上的、浅灰色的动物毛发。
当她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背,准备返回时,太阳已经西斜,天空的灰白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冰冷的金边。风又大了起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返程的路同样艰难,甚至因为体力的进一步消耗而更加漫长。但这一次,她的心情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口袋里那些冰冷、坚硬、微不足道的东西,沉甸甸地贴着身体。
那不是食物的允诺,甚至不是希望的信号。
那是一种确证——在这片被严寒封冻、看似万物凋零的荒野上,生命,以各种形式,依然在顽强地延续、移动、寻找。她不是唯一的挣扎者。她踩着的雪地上,不久之前,还有别的生命踏过。它们留下的痕迹,此刻就在她的口袋里。
这并不能减轻胃里冰火交织的剧痛,也不能驱散彻骨的寒冷。
但至少,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白色孤独中,她找到了一些“他者”的痕迹。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存在,不止一种形式;求生,也不止一条路径。
回到洞穴时,天已几乎全黑。小猫们急切地迎上来,发出细弱的叫声。洞里比外面更冷,因为唯一的火源早已熄灭。
李明霞没有立刻处理带回来的东西。她先蜷缩在最避风的角落,用身体拢住三只小猫,等待那阵因剧烈活动和寒冷而加倍的眩晕和疼痛过去。灰灰也疲惫地趴在她身边,舔着自己冻硬的爪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借着洞口最后一点天光,掏出那些收集来的东西。
冻硬的粪粒、干瘪的浆果残渣、带刺的枯枝尖、树皮碎片、几缕毛发……
她仔细地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好。然后,她拿起那几颗粪粒,犹豫了一下,放进一个捡来的、边缘有缺口的破陶碗里,又加入一些干净的雪。
她重新尝试点燃火堆。这次更艰难,火柴受潮更严重,手指颤抖得更厉害。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小簇火苗终于蹿起,点燃了最后一点备用的、极其细碎的干草和枯叶。她小心地添加今天找到的、相对最干燥的刺灌木细枝。
火,再次燃烧起来,比上一次更微弱,却依然带来了光和热。
她把装了雪和粪粒的破陶碗,放在火堆旁,让火焰的热量慢慢烘烤。她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有用,或者有什么用。这只是模糊记忆里的碎片,关于某些极端情况下,动物粪便可能含有未完全消化的植物纤维甚至养分……或许,只是或许,煮过之后,能提供一点点聊胜于无的东西。
火焰跳跃着,映照着她凹陷的脸颊和专注的眼神。陶碗里的雪慢慢融化,冰硬的粪粒在温水中逐渐软化。
洞外,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洞内,火光微弱,映着几颗在融水中沉浮的、深褐色的颗粒,几缕漂起的动物毛发,和一个女人凝视着它们的、平静而执拗的目光。
生存,在这一刻,具体成了对一串蹄印的追踪,对几颗粪粒的收集,和对一簇火苗的固执守护。
黄河冰下的脉动似乎已遥不可闻。
但在这小小的洞穴里,另一种更细微、更坚韧的脉动,正随着火焰的噼啪声,和她缓慢而悠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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