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五)(909)(2/2)
灰灰和小猫们重新依偎过来,分享着彼此那点可怜的体温。
天快亮的时候,那“咚咚”的声音停止了。或许是冰层暂时抵御住了水流的冲击,或许是力量需要再次积蓄。
但李明霞知道,它还在
就像她自己。
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她没有再试图睡去。而是借着洞口透进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灰白光线,开始清点她所剩无几的“资源”。
几根细小的、半湿不干的柴枝。一小撮她之前冒险从远处一株老榆树上剥下来的、粗糙的、几乎没什么用处的内层树皮(据说可以煮水,聊胜于无)。两颗干瘪的、不知名的小浆果,冻得像石子。还有……糖纸。那张已经被她摩挲得失去光泽、却依然色彩俗艳的透明塑料糖纸。
她将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略为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她拿起那两颗冻硬的浆果,放进嘴里,用体温和唾液,极其缓慢地软化它们,然后,一点一点,用尽全身力气般地咀嚼,吞咽。酸涩、微苦,带着冰冻植物特有的生腥气,刺激着她脆弱的胃。疼痛如期而至。她忍受着。
然后,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几根柴枝和树皮碎屑聚拢,拿出她视为珍宝、藏在最干燥角落的最后一小盒受潮的火柴。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终于擦亮了一根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点燃最细的枯草,再引燃柴枝。一小簇新的、橘黄色的火苗,颤抖着,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起来。
光。热。
尽管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将双手尽可能靠近那小小的火焰,感受着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渗入冻僵的皮肤。
灰灰和小猫们立刻被火光吸引,挤得更近。
洞穴里,再次有了一点光,和一点点持续散发的、微薄的热量。
李明霞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又看了看洞外逐渐亮起来的、灰白色的天空。
冰下的黄河暂时沉寂了。
但她洞穴里的火,又燃起来了。
她拿出那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和那张糖纸。用手指,就着火光,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糖纸光滑的内侧,描画着。她画不出奔腾的河流,也画不出厚重的冰层。她只是凭着记忆和感觉,画下了一道弯曲的线,在线之下,点了几个小小的、向下的箭头。
冰。水。涌动。
然后,在那道线的上方,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没有色彩,只有指甲划过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
但这微不足道的“记录”,这个在廉价糖纸上留下的、关于冰下脉动的记号,却仿佛耗尽了她的心力,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平静。
她把糖纸重新叠好,贴身收起。
火焰在柴枝上稳定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洞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依旧是严寒、饥饿和疼痛。
但今天,她的耳朵,似乎在寂静中,依然能捕捉到那来自河流深处的、遥远的搏动回声。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描画那道弯曲线条时,粗糙糖纸的触感。
生存不再是消极的忍受。
变成了一种倾听,一种记录,一种近乎模仿的、对冰下之水的、沉默的应和。
黄河还在冰下流。
她洞穴里的火,也还在烧。
这就够了。足够她,面对又一个,同样凛冽的、白茫茫的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