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七)(881)(2/2)
废品站的棚子还亮着昏黄的灯。老头还没睡,正就着炉火,慢吞吞地吃着一碗看起来热腾腾的面条。
李明霞一头撞开虚掩的破门,带着一身风雪和寒气冲了进去,把老头吓了一跳。
“火……借点火!求您!我的猫……它要冻死了!”她语无伦次,声音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劈裂,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混合着污垢,一片狼藉。
老头放下碗,看着她这副狼狈疯狂的样子,又看了看她空空如也、被雪打湿的双手,皱起了眉头。“火?我这炉子……”
“一点炭!一块烧着的煤就行!求您了!我拿东西换!”李明霞急得几乎要跪下,手胡乱地在身上摸索,掏出了今天卖废品得来的、还没来得及焐热的那几张零钱,全部递了过去,“钱都给您!或者……我明天多捡一倍!不,两倍!求您!”
老头看着她手里那几张皱巴巴、湿漉漉的零钱,又看了看她那张被绝望和恐惧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炉火在他脸上跳跃着,映出他皱纹里深藏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最终,他没接钱,而是转身,从炉子旁边拿起一个边缘烧得乌黑的、破了一个大口子的旧铁皮罐头盒,用火钳从炉子里夹出两三块烧得正红、却也不算太大的煤块,放进罐头盒里。然后,他又撕了几张旧报纸,团了团,塞在煤块周围。
“拿着,赶紧走。”他把那简易的“火盆”递过来,铁皮滚烫。
李明霞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冻得通红、裂口处渗着血丝的手,接过那滚烫的铁罐。灼热的温度瞬间刺痛了掌心,但她死死抓住,连声道谢都忘了说,转身又冲进了风雪里。
一路狂奔,滚烫的铁罐灼烤着她的手掌,也灼烤着她冰冷的心。风雪扑面,几乎看不清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
当她终于冲回窝棚,看到灰灰依旧蜷缩在那堆破布上、身体几乎不再颤抖时,心脏几乎停跳。她扑过去,把那简易火盆小心地放在灰灰旁边不远、又不会引燃破布的地方。红彤彤的煤块在破罐头盒里散发着橙红的光和热,瞬间将窝棚这一小片区域照亮、烘暖。
她小心翼翼地把灰灰抱起来,靠近那宝贵的热源。温暖的气流立刻包裹上来。灰灰似乎感觉到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
李明霞把它抱在怀里,就坐在火盆旁边,用自己的身体为它挡住从破洞灌进来的寒风。滚烫的铁罐烤着她的腿,灼热的疼痛传来,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怀里那个冰凉的小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块跳跃着橙红色火焰的煤块,仿佛那是灰灰生命唯一的保障。
火光跳跃,将她满是污垢、泪痕和雪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也将灰灰脏兮兮的小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时间在风雪呼啸和煤块燃烧的轻微毕剥声中,缓慢流逝。窝棚里这一小片区域的温度,渐渐升高。灰灰在她怀里,身体不再那么冰凉,颤抖也几乎停止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最后,竟然真的在她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发出了细微而安稳的鼾声。
直到这时,李明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几乎将她击垮的疲惫和后怕,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她浑身脱力,几乎抱不住灰灰,胃部也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和长时间的紧张姿势,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报复性的绞痛。
冷汗瞬间湿透了刚刚被炉火烤得半干的衣服。她不得不弯下腰,把脸埋在灰灰柔软的、带着暖意的毛发里,压抑着喉咙里涌上来的、痛苦的呻吟和……哽咽。
火盆里的煤块,渐渐由橙红转为暗红,最后变成了覆盖着白灰的黑色,只余下一点点微弱的余温。窝棚里的暖意开始消散,寒冷重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但灰灰在她怀里,睡得正熟,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李明霞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紧绷。她看了看那即将熄灭的火盆,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安睡的小猫。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把灰灰重新放回那堆破布上,用棉袄盖好。自己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走到窝棚角落,那里堆着她这几天捡来的、一些特别粗大耐烧的木头边角料——原本是想着最冷的时候也许能用上。
她拿起两块,走回即将熄灭的火盆边,用火钳拨开灰烬,露出底下一点点微弱的红色,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木块架上去。起初只有青烟,没有明火。她俯下身,用嘴轻轻地、持续地吹气。烟呛得她咳嗽,胃部又是一阵抽痛。
吹了很久,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噗”地一声,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终于从木块的缝隙里窜了出来,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料,很快,火势变旺,重新照亮了窝棚,带来了温暖。
李明霞瘫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手掌被铁罐烫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胃痛依旧持续,身上被雪打湿的地方冰冷粘腻。
但她的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伸出手,烤着火。火光在她黝黑粗糙、布满冻疮和污垢的手掌上跳跃。
然后,她转头,看向棉袄下安睡的灰灰。
风雪还在外面呼啸,仿佛要撕碎整个世界。但这个破败的窝棚里,这一小堆由乞求来的火种点燃的、微弱的火焰,却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两个被遗弃的生命,和她们之间,那用恐惧、眼泪和滚烫铁皮换来的、更加坚韧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