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七)(881)(1/2)
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七)
捡废品的日子,像靖远冬日天空的颜色,单调,灰暗,永无变化。垃圾站的气味,废品站老头那张被油污和漠然覆盖的脸,肩上越来越沉、却永远轻飘飘不值几个钱的纸板和塑料瓶,还有胃里那枚从未真正离开过的、生了锈的钝钉子——它们共同构成了李明霞生活的全部轮廓。
动作日益熟练,麻木也日益深重。她能准确地判断哪些垃圾堆可能藏着“值钱货”,能快速地将湿漉漉的纸板折叠捆扎得像个潦草却结实的包裹,能面无表情地忍受那些或明或暗的、来自“正常世界”的打量和回避。胃痛成了呼吸的一部分,冻疮在污垢和反复的冻伤中溃烂、结痂、再溃烂,手上的皮肤粗糙龟裂,嵌满了洗不掉的黑色纹路。
唯一的变数,是窝棚里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生命。
小猫长得极其缓慢,或许是营养不良,或许是幼时在废墟里落下的病根。它依旧瘦骨嶙峋,皮毛干枯,那只缺了一角的耳朵总是脏兮兮地耷拉着。但它活下来了。而且,它似乎认定了李明霞。每天她疲惫不堪地回到那个破败的窝棚,它总会第一时间从角落里钻出来,蹭她的腿,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用那双褪去了一些灰翳、显得稍微清亮了些的琥珀色眼睛望着她,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喵喵声,直到她把带来的那一点点食物分给它。
它成了李明霞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确定无疑的“联系”。一个不会用异样眼光看她,不会嫌弃她身上的垃圾味,仅仅因为她带回食物、提供一点点温暖就全心依赖她的生命。这份依赖如此微小,如此卑微,却又如此……沉重。沉重到让她不敢倒下,不敢彻底放弃。因为倒下,就意味着这个小东西很可能也会随之死去。
她开始有意识地,从牙缝里,从本就少得可怜的收入里,挤出一点点东西留给它。半个馒头,几口粥,甚至偶尔捡到个还没完全烂掉的、被人丢弃的鱼头或一点动物内脏(她会仔细洗干净,煮过),都成了小猫的盛宴。看着它狼吞虎咽、然后满足地舔着嘴巴、蹭着她咕噜咕噜的样子,她心里那片冻土,似乎也会被那细微的咕噜声,震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她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在心里默默叫它。“灰灰”。因为它总是灰扑扑的。
日子就这样,在垃圾站的恶臭、废品站的尘埃、胃部的隐痛、和窝棚里那点微弱的咕噜声中,一天天挨过去。靖远迎来了最冷的数九寒天,河面封冻得结实实,呵气成冰。窝棚里更是冷得像冰窖,破油毡根本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她和灰灰只能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彼此那点可怜的体温取暖。
一天傍晚,李明霞照例拖着沉重的废品从垃圾站回来。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北风呼啸,卷着细小的、坚硬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感到格外的疲惫,胃痛也比往日更加顽固,像有一只手在腹腔里反复揉捏着一团冰冷的、湿透的破布。
走到废品站,老头正缩在棚子里那个小火炉边烤火,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铝壶,冒着丝丝热气。称完废品,老头照例递过几张零钱,瞥了她一眼,忽然瓮声瓮气地说:“要变天了,大寒流。你这地方……能扛住?”
李明霞愣了一下,接过钱,摇了摇头,没说话。扛不住又能怎样?
老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揣着那点微薄的收入,李明霞先去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又灌了一壶冷水。然后,她抱着馒头和水壶,蜷缩着肩膀,顶风冒雪,艰难地往回走。雪粒越来越密,打在棉袄上沙沙作响,很快就融化成冰冷的水渍,渗透进去。视线一片模糊,老街稀疏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像随时会熄灭。
当她终于跌跌撞撞回到窝棚时,身上几乎湿透了,棉袄沉重冰冷。窝棚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破油毡被吹得哗啦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掀翻。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雪沫。
灰灰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李明霞心里一紧,连忙放下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急切地搜寻。
角落那一小堆她给它垫的破布上,灰灰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听见她的动静,也只是极其微弱地“咪”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明霞连忙走过去,把它抱起来。触手冰凉,比平时更加瘦小,身体在轻微地、持续地颤抖。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涣散,然后又无力地闭上了。
不对劲。
李明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把它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湿冷的棉袄裹住它,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它。但她的体温本身也所剩无几。灰灰在她怀里依旧抖个不停,呼吸微弱而急促。
是冻着了?还是病了?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点小病对这么脆弱的小生命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
恐惧,一种久违的、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瞬间勒紧了她的喉咙,比胃痛更加让她窒息。她可以忍受自己的疼痛,可以忍受肮脏和卑贱,可以忍受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寒冷。但她无法忍受怀里这个微小的、依赖着她的生命,就这样在她眼前一点点熄灭。
“灰灰……灰灰……”她无意识地、喃喃地念着这个只在心里叫过的名字,声音颤抖着,用脸颊去贴它冰凉的小脑袋,“别睡……看着我……”
灰灰又微弱地“咪”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指,但那舌头也是冰凉的。
必须做点什么。马上。
她抬起头,目光在破败的窝棚里疯狂扫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寒冷和破败。她想起废品站老头棚子里那个冒着热气的小火炉。火!热量!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几乎冻僵的脑海。她猛地站起身,把灰灰用棉袄小心地裹好,放在那堆破布上,然后,像疯了一样冲出了窝棚,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她跑向废品站。风雪打在脸上,灌进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胃部因为剧烈的奔跑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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