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七)(871)(2/2)
她把钱重新包好,放回挎包最里层。然后,她拿起那半板胃药,抠出一粒,就着桌上昨晚剩的凉白开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感觉,如今已熟悉得像刷牙洗脸。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阳光在窗棂上缓慢移动,光斑的形状随之改变。楼下房东家电视机里的戏曲换了一出,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墙壁的缝隙隐约传来,听不真切词句,只有那婉转悠长的调子,在午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空灵而……荒凉。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深处弥漫上来的疲惫,将她包裹。这疲惫里,没有焦躁,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的平静。就像那黄河水,流了千万年,早已疲倦,却不得不继续流下去。
她想起女儿周念。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手机关机,SIM卡被她用胶布贴在地图册的空白页上,塞在贴身口袋里,像个被封印的符咒。她知道女儿会担心,会一遍遍打电话,发信息,或许还会联系兰州的房东、超市的同事。想到女儿焦急的样子,她心里会掠过一丝细微的、带着疼的牵动。但那牵动,很快又被更庞大的疲惫和一种“无力回应”的漠然所覆盖。她无法向女儿解释这一切,解释这疼痛,这放逐,这缓慢下沉的平静。解释本身,就是一种耗神,而她,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神可以耗了。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阳光从床铺上彻底移开,屋内光线逐渐转为昏黄。胃里因为那粒药和一点凉水,暂时安稳下来。窗外老街的嘈杂声似乎也低了下去,暮色开始一点点浸染灰瓦的屋顶和远处的天空。
她终于动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床板坚硬,褥子单薄,但被午后阳光晒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为暗蓝,最后沉入深沉的墨黑。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在靖远相对清澈的夜空中,清晰可见,虽然不及戈壁的璀璨,却也比兰州明亮得多。
胃部在黑暗里,又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律的搏动。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钟摆,在寂静的胸腔里,嘀嗒,嘀嗒,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丈量着她这具依然存活着的躯体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黄河水的流动声,老人含混的喃喃,棒槌敲打的节奏,和那咿咿呀呀、不知名的戏曲唱腔。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为这个平凡秋日、为这个无名小城、也为她这个不知何去何从的女人,所吟唱的、无词的安魂曲。
睡意终于漫了上来,像温暖的、带着河水气息的潮水,将她轻轻托起,带离这具疼痛而疲惫的躯体,带离这间简陋的房间,带离所有需要思考、需要决定、需要面对的明日。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像水底摇曳的水草,轻轻拂过她的意识——
也许,不需要去寻找什么意义,也不需要去证明什么。就像这黄河水,只是流。就像那岩缝里的绿意,只是在。就像此刻胃里这微弱的搏动,只是……在跳。
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全部了。
夜色完全笼罩了靖远小城。黄河在不远处,依旧沉默地、永不停歇地,向东流去。带走落叶,带走星光,也带走这个夜晚,和一个女人沉入无梦睡眠时,那一点点近乎虚无的、关于“存在”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