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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86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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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再无其他。这寂静起初令人恐慌,像是被世界遗弃。但走得久了,这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有了厚度,将她层层包裹。在这包裹中,那些来自城市的喧嚣、来自人际的纷扰、来自过去的记忆碎片,都被这巨大的、原始的寂静稀释、漂白,直至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胃痛似乎也被这寂静和空旷“镇住”了,退居到意识更深的背景里,成为一种持续存在、却不再那么张牙舞爪的钝感。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是机械地迈步,喝水,辨认方向。汗水湿透了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脚踝被粗糙的裤腿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停。

终于,她看到了那条干河沟。不是想象中的涓涓细流或宽阔河道,只是一道被水流(不知多少年前)冲刷出来的、宽阔而平坦的沙砾沟槽,蜿蜒在砾石滩上,像大地上的一道伤疤。沟底是细沙和更小的卵石。

她走下河沟,沿着沟底向西走。这里的风小了些,但阳光依然毒辣。沟壁有时很高,遮挡了部分视线,形成一种狭窄的、被引导前行的感觉。脚步踩在细沙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走了不知多久,当地形开始发生变化,沟壁逐渐变得陡峭、呈现出被风蚀水侵的奇异形态时,她知道,接近了。

走出河沟的豁口,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是一片土林。

不是张掖那种色彩斑斓的丹霞,而是一片由灰黄色泥土和砂石胶结而成的、被风和流水千万年精雕细刻出的迷阵。一座座土柱、土墙、土台,兀然耸立,形态各异,有的像残破的古堡,有的像沉默的巨兽,有的像被风撕裂的旗帜。它们密集地矗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边缘,沐浴在下午偏斜的、金色的阳光里,投下长长的、错综复杂的阴影。风穿过这些土林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如同鬼泣般的声响。

寂静被这奇诡的地貌赋予了形状和声音,变得更加具象,也更加……慑人。

李明霞站在土林边缘,仰头看着这些大自然的造物。与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照片是凝固的、平面的美。而眼前,是流动的、立体的、充满压迫感的真实存在。她能闻到空气中尘土干燥的气息,能感受到风穿过土林时带来的、更加阴冷的气流,能看见阳光在土柱粗糙表面上移动时,光影的微妙变幻。

美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诞与永恒感。人类文明、个人悲欢,在这以万年为单位的自然神力面前,渺小得连尘埃都算不上。

中年汉子说的“湖”,就在土林后面那片洼地的中心。

她穿过土林。光线被高耸的土柱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暗暗。脚下的沙土松软。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细尘,迷蒙了视线。土林内部像一个巨大的、寂静的迷宫,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一种被凝视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那些沉默的土柱都是活物,正用亿万年的时间刻度,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偶然闯入的、短暂的生命。

当她终于走出土林的阴影,眼前豁然开朗。洼地中心,果然有一片水。

那不是想象中的碧波荡漾的湖泊,而是一片面积不大、颜色奇特的浅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白色的盐碱和深色的淤泥。水的颜色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蓝绿之间的、极其清冷的色调,像是把一小块最纯净的冰川或天空,镶嵌在了这片焦黄的土地上。水边几乎没有植物,只有一圈白色的盐碱结晶,像给这片水镶了一道粗糙而刺眼的边。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周围土林黑色的剪影,形成一种上下对称的、超现实的静谧画面。没有波澜,没有水鸟,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它就在那里,寂静地存在于这极度干旱的荒原腹地,像一个奇迹,也像一个谜。

李明霞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想去触碰那清冷的水面。指尖在即将触到水时,停住了。她忽然不敢。怕自己的触碰,会打破这亘古的宁静,怕这水像幻影一样消失。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水中的倒影。倒影里是一个模糊的、风尘仆仆的、形容憔悴的女人。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沙土,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有什么极深的东西,在那空洞的底部缓慢沉淀。

胃痛,在经历了长途跋涉和眼前奇景的冲击后,似乎暂时隐匿了。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庞大、更难以言喻的感受覆盖了。那感受混杂着对自然伟力的敬畏,对自身渺小的认知,对这片极致荒凉与极致静谧之中所蕴含的某种“绝对真实”的震撼,还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就在水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干燥的泥土。夕阳渐渐西沉,把土林的影子拉得更长,投在清冷的水面上。天空的颜色开始变幻,从湛蓝过渡到橙黄、绛紫。风依旧在土林间呜咽,但在这里,在水边,风声似乎也温和了许多。

她没有生火,也没有吃东西。只是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星光一颗颗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浮现。这里的星空,比土城看到的更加璀璨,更加低垂,银河像一道乳白色的、壮丽的伤口,横跨天际。

寒冷随着夜色迅速降临,穿透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她裹紧了外套,把自己缩成一团。身体的疲惫和不适随着温度降低而重新变得清晰。但她不想动,也不想回到地质队的营地。

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荒原深处,在一个即将干涸的、冰冷奇特的湖边,在亿万星辰的凝视下,一个名叫李明霞的女人,独自守着黑暗、寒冷、和身体内部从未真正远离的疼痛。

远处,土林在星光的勾勒下,变成一片沉默的、黑色的巨人剪影。

风,永恒地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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