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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86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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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

地质队的车,是一辆漆皮剥落、浑身糊满干涸泥浆的墨绿色老式东风卡车。停在旅行社指定的那个城郊废弃加油站时,像一头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疲惫不堪的巨兽。引擎空转着,发出哮喘般的低吼,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混合着清晨薄雾和柴油呛人的气味。

李明霞背着她那个不大的军绿色挎包,站在加油站破碎的水泥边缘。胃里是空的,昨晚几乎没睡,疼痛像潮水般间歇性退去,留下的是被反复冲刷后的、冰凉的空洞感。她看着那辆卡车,车厢用帆布蒙着,鼓鼓囊囊,看不清里面。驾驶室里已经挤了两个人,戴着脏兮兮的工装帽,脸膛黝黑。

旅行社的年轻男人领着她过去,跟副驾上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的中年汉子简短交涉了几句,递过去两包烟。中年汉子接过烟,看也没看李明霞,只朝车厢后面歪了歪下巴,意思让她上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工具、木箱、麻袋,还有一股浓烈的铁锈、机油和男性汗味混合的气息。角落里勉强有块地方,铺着块辨不出颜色的旧毡子。李明霞爬上去,把挎包抱在怀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坐下。帆布帘子被放下来,世界骤然陷入一种颠簸晃动的、半封闭的昏暗。

车子开动了。剧烈的颠簸立刻开始,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都像要把人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甩出来。李明霞死死抓住旁边一个捆扎工具的粗麻绳,指甲掐进掌心。胃部随着颠簸一阵阵紧缩、翻搅。她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意识从这具痛苦的身体里抽离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似乎驶上了稍微平坦些的路面,但速度更快,风声呼啸着从帆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把小刀。车厢里的另外两个人——应该是地质队的工人——开始低声交谈,用的是她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偶尔爆发出粗嘎的笑声,随即又被风声和引擎声吞没。他们自顾自地抽烟,劣质烟草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没有人理会角落里这个脸色苍白、闭目不语的陌生女人。

李明霞就在这种持续不断的噪音、气味、颠簸和身体不适的包围中,半昏半醒地挨着时间。没有风景可看,只有车厢壁上晃动的、被帆布过滤后呈现暗黄色的光影。思维是停滞的,像冻住的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忍受这一切。仅仅因为几张照片?因为对更远荒原的模糊向往?还是因为想用更切实的、肉体上的艰难,来覆盖或对抗那无名的、心理和生理交织的疼痛?

没有答案。只有身体最原始的感知:冷,饿,颠,痛。

中途,车子停了一次。帆布帘子被掀开,刺目的天光猛然灌入。一个工人探进头,扔进来两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瓶水,又立刻缩了回去。李明霞摸索着捡起馒头,表面已经干裂,咬下去像在嚼木头渣。她小口小口地就着冷水吞咽,喉咙和胃都发出无声的抗议。

车子继续前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里程和颠簸的累积。当车子最终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边缘彻底停下时,已经是下午。帆布帘子被彻底拉开,中年汉子在

李明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卡车。双脚踩在坚实而滚烫的地面上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她扶着滚烫的车轮,稳住身形,抬起头。

视野骤然开阔到令人眩晕。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倾斜的冲积扇,遍地是砾石和粗沙,一直延伸到远处青黑色、犬牙交错的山脉脚下。天空是一种极高远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炙烤着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空气干燥得像是能凭空擦出火星,吸进肺里,带着砂纸般的质感。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细沙,形成一道道移动的、低矮的黄色烟柱,在空旷的原野上无声地游走。

寂静。不是城市那种被各种噪音反衬出的寂静,而是绝对的、吞没一切的寂静。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但那风声如此恒定,如此宏大,反而更凸显了这片土地的沉寂。这里没有生命活动的痕迹,没有树木,没有草,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看不到。只有石头,沙,和永恒的蓝天烈日。

地质队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卸货,动作麻利,对这片荒芜习以为常。中年汉子走过来,指着远处山脚下几个几乎看不见的、低矮的帆布帐篷:“我们营地在那儿。你要找的地方,”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形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从这儿往北,穿过这片砾石滩,大概十五里,有条干河沟,沿着沟往西走,能看到一片风蚀的土林。你要看的‘湖’,在土林后面一个洼地里。现在这个季节,水可能快干了,也可能还有点冰。”

他的描述简单直接,没有修饰。“十五里”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饭后散步的距离。李明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在热浪中扭曲晃动的砾石滩,和更远处沉默的山影。

“谢谢。”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自己小心。”中年汉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水带够。别走夜路。这地方,白天能烤死人,晚上能冻死人。迷了路,没人找得到你。”说完,他转身走了,继续去忙活。

李明霞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即将要独自穿越的、陌生的荒原。胃部的隐痛还在,被这极端的环境一激,似乎又蠢蠢欲动。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恐惧是真实的,像冰冷的细流,顺着脊椎爬上来。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来到这里,已经耗尽了她在“犹豫”上所能支付的全部心力。她从挎包里拿出水壶(已经空了),走到卡车的备用水箱边,费力地拧开龙头,灌满了水。又检查了一下包里不多的干粮和药品。然后,她背好包,调整了一下肩带,迈开脚步,向着中年汉子指出的北方,走了进去。

第一步踩在松软的砾石上,沙沙作响。阳光瞬间包裹了她,像投入滚烫的油锅。汗水立刻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却又在下一秒被干燥的风吹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脚步是虚浮的,在砾石上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胃部随着身体的晃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没有路。只有大致的方向。她必须时刻注意着远处山脉的轮廓,辨认着中年汉子提到的、那个作为参照物的、模糊的山口。地上的砾石大小不一,有的锋利如刀,硌得脚底生疼。风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迷眼。

最初的一两里地,是身体与恶劣环境最直接的对抗。炙烤,干渴,费力,疼痛。她走得很慢,不停地喝水,但水喝下去,似乎瞬间就被蒸发掉了。喉咙依然干得冒烟。嘴唇很快裂开了口子,渗出血丝,又被她舔掉,带着腥咸的铁锈味。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麻木感开始蔓延。不是因为适应,而是因为感官在持续不断的极端刺激下,似乎开始自我保护性地关闭。身体的疼痛、疲惫、干渴,都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地占据意识的中心。它们变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和风声、砾石的摩擦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混合在一起。

她开始能“看”到更多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身体和心灵去感受这片土地的质感。脚下砾石的形状和颜色变化无穷,从暗褐到赤红到青灰。阳光在石头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又在背阴处投下浓重的、边缘锐利的黑影。远处的山,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海市蜃楼。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纯粹得令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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