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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九)(86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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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是一片无名的湖泊,倒映着天空和云朵,水边是金黄色的草甸,几头黑色的牦牛像静止的墨点。

第三张,是一条延伸向天际的砂石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土黄色的雅丹地貌,风蚀的土柱奇形怪状,沉默地矗立在无云的蓝天下。

照片拍得不算特别专业,甚至有些模糊,但那种原始、荒凉、寂静而又蕴含巨大力量的美,透过小小的屏幕,扑面而来。那是比土城更远、更深、更接近天地尽头的地方。

李明霞盯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很久。胃部的疼痛依旧存在,尖锐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但她的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片冰冷的蓝、那片空旷的黄之上。

年轻男人又发来一条信息,很短:“之前你问过的地方。最近有支地质队要进去,可以搭车,条件艰苦。有兴趣吗?”

她没有立刻回复。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坐不稳。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模糊成一片浑浊的光晕。

去吗?去更苦、更远、更无人知晓的地方?带着这具已经千疮百孔、疼痛不止的身体?去那里又能怎样?寻找什么?治愈?还是更彻底的放逐?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土城那个月夜,栓子指着巨大月亮时平静的眼神。想起马有福说“年景不好”时空茫的语调。想起荒原上那只孤独盘旋的鹰。

他们的痛苦是具体的,是与天争食的艰难,是世代困守的无奈。而她的痛苦,是悬浮的,是无根的,是现代文明病与个人命运交织出的、找不到明确出口的郁结。或许,只有将自己投入到一种更宏大、更原始、更不容置疑的“艰难”之中,这细碎的、无病呻吟般的痛苦,才能被稀释,被重新定义,甚至……被超越?

胃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闷哼一声,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冰冷的铁椅硌着骨头。冷汗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疼痛的间隙,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地质队。搭车。条件艰苦。这些字眼,像黑暗中的几颗寒星,冰冷,遥远,却闪烁着某种确定无疑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光芒。那是一个与她此刻身处的、由超市货架、出租屋、胃药和女儿关切信息构成的“文明”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慢慢直起身,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删除了周念那条未读信息的提醒。然后,点开年轻男人的对话框。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留了许久。河风呼啸,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得手机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最终,她只打了三个字,发送。

“什么时候?”

发送完,她关掉手机,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炭,又像攥着一枚冰冷的钥匙。

胃痛依旧。但此刻,这疼痛似乎不再仅仅是一种需要忍受的折磨,它变成了一种催促,一种背景音,一种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具残破躯壳、以及这躯壳里尚未完全熄灭的、想要“去远方”的火星的,残酷的参照物。

她站起身,动作缓慢而滞重。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默默流淌的黄河。河水无言,只是带走泥沙,也带走无数无人知晓的悲欢。

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虚浮,却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向疼痛和未知同时迈进的决绝。

身后的长椅空了下来,很快又会被其他散步或发呆的人占据。黄河水继续流淌。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看不到星星。

只有那盆在她出租屋里沉默疯长的绿萝,会在她回去时,用更加茂盛的枝叶,迎接这个带着一身病痛、和一颗即将再次奔赴荒原的心的女人。

路还很长。疼痛是行李的一部分。远方,在每一次艰难呼吸的间隙,闪烁着冰冷而真实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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