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862)(2/2)
“当然,您可以仔细看。不过最好尽快,买方那边催得比较急。”眼镜男看了看表,“我们下午再过来一趟?或者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下午吧。”李明霞说。
两个男人离开了,留下那几页沉重的纸,和满屋子凝滞的空气。李明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阳光移动着,照在那盆过于茂盛的绿萝上,叶片边缘泛着刺眼的白光。胃部的隐痛又开始了,这一次还夹杂着恶心。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那几张纸,又放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斑驳的墙壁上。卖掉了。也好。彻底了断。周建国是急着用钱?还是仅仅不想再留着那个充满失败记忆的空间?都不重要了。她想起离婚签字那天,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律师事务所,以为把一切都甩在了身后。原来,那些过去就像影子,你走得再远,只要还有光,它就会以另一种形态,悄然追上你。
下午,眼镜男准时来了。李明霞已经快速浏览了那些文件,其实也没完全看懂。她只是确认了,签字不会给她带来新的债务或麻烦,也不会影响女儿周念的任何权益(虽然文件里几乎没提周念)。然后,她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比离婚那天更加平稳,却也更显空洞。
“好了,谢谢配合。”眼镜男仔细检查了签名,将文件收好,“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可能还会需要您……”
“不会再有需要了。”李明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眼镜男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职业性的微笑:“好的。那就不打扰了。”
关上门,世界再次安静下来。签字的整个过程,快得有些不真实。没有情绪激动,没有留恋不舍,甚至没有多少感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直到此刻,那把一直悬在看不见的地方、连接着她与过去的最后一根细线,才被真正剪断。不是她剪的,是生活,是周建国,是那套终于要被易主的房子,替她剪的。
她走到阳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拨开那些挡在面前的绿萝藤蔓,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远处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楼下巷子里,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老汉又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念。李明霞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起。
“妈!”周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我爸……他是不是要卖房子?他刚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的……说你已经知道,也签字了?”
“嗯。”李明霞应了一声。
“为什么呀?那房子……虽然……可那是……”周念的声音哽了一下,“那是我的家啊。”最后一句,带着受伤的哭音。
李明霞沉默着。她能理解女儿的感觉。那个房子,对于周念来说,是成长的全部记忆,是“家”的物理坐标,即使那个家充满了不愉快。可对她自己而言,那里早已不是家,只是一个需要逃离的牢笼。现在,牢笼要被拆毁了,对里面曾经关着的人和外面已经逃出来的人,意义截然不同。
“念念,”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是你爸爸的房子。他有权利处理。你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家。”
“可那不一样!”周念的声音提高了,“妈,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意了?一点都不难过了?”
李明霞握紧了手机。难过?或许有,但那不是对房子的留恋,而是对那段被彻底碾入时光尘埃的、无法追回的岁月的祭奠。是一种更为苍凉、更为空旷的情绪。她无法向女儿解释这种感觉。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你好好上学,别想太多。房子的事,大人会处理好。”
电话那头,周念抽泣起来,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李明霞没太听清,只是“嗯”、“啊”地应着。最后,周念哭着挂了电话。
李明霞放下手机,继续望着窗外。暮色开始降临,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连成一片浑浊的光海。那盆绿萝在她身后,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藤蔓的轮廓像是无数伸向她的、无声的手臂。
胃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尖锐。她慢慢走回屋里,从药包里拿出最后两片胃药,和水吞下。然后,她躺到床上,蜷缩起来。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她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车辆驶过的轰鸣,能听见楼下邻居电视机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单调的嗡嗡声。
身体是疲惫的,心是空的。过去被彻底斩断,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她像一片被从大树上剥离的叶子,在城市的季风里,不知会被吹向何方。
唯有那盆绿萝,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地、执拗地、继续它无意义的疯长。仿佛在提醒她,生命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顽固的存在。
而她,李明霞,在经历了逃离、远行、见证、归来的一个轮回之后,仍然需要找到一种方式,与这顽固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命,继续相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