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八)(862)(1/2)
从此山水不相逢(八)
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沉浮,像无数微小的、疲倦的星球。李明霞没开灯,也没立刻打扫。她放下那个沾满旅途风尘的军绿色挎包,就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离开了不过月余、却仿佛隔了数年光阴的出租屋。墙壁还是那么黄,水渍的轮廓依旧熟悉,床单上还留着女儿周念上次来时睡过的浅浅褶皱。空气里有种停滞的、被遗弃的气味。
唯有阳台上的绿萝,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侵占着她的视野。藤蔓早已挣脱了她临走前搭的简陋支架,恣意地缠绕、垂挂,有些枝条甚至从窗户栏杆的缝隙里探出去,在楼外干燥的风里轻轻摇曳。叶片肥厚得发亮,深绿得近乎墨黑,边缘卷曲着,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原始的生命力。它把窗户遮住了小半边,使得本就采光不好的房间显得更加幽暗。
李明霞走过去,手指悬在一片叶子上方,没有触碰。叶面反射着窗外城市灰白的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冷冽的釉。这旺盛与她浑身的疲惫、与屋内死寂的空气、与她自己心里那片刚从荒原归来、尚未平息的空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仿佛这植物在她缺席的日子里,偷偷吸走了所有本该属于她的生气,兀自狂欢。
她最终收回了手,没有修剪,也没有浇水。转身,开始缓慢地收拾房间。动作有些滞涩,像是在重新适应这具躯壳在这个熟悉空间里的移动方式。扫地,擦桌,整理床铺。灰尘被掸起,在光线里纷乱地舞动,又缓缓落下。她打开窗户,放进来午后嘈杂的市声和汽车尾气的味道。风灌进来,吹动绿萝的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拉拉的响声,像窃窃私语。
超市的工作竟然还留着。店长对她的不告而别(她之前只模糊地请了假)显然不满,黑着脸训斥了几句,扣了她半个月工资,最后还是让她回来了,大概是暂时找不到更便宜耐用的劳力。张姐见到她,夸张地大呼小叫:“哎哟李姐!你可算回来了!跑哪儿去了?人都瘦脱形了!黑得我差点没认出来!”手指戳着她晒得黝黑、爆着皮的脸颊和手背。
李明霞只是含糊地应着:“回了趟老家。”
“老家?你不是南方人吗?这哪是南方的太阳晒得出来的色儿!”张姐狐疑地打量她,目光在她明显粗糙了许多的手上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被风沙刻下的痕迹上流连,“受罪去了吧?”
李明霞没接话,默默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超市工作服。粗糙的化纤布料摩擦着晒伤的皮肤,微微刺痛。重新站到那排排货架前,拿起熟悉的价签枪,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包装精美,价格明确,秩序井然。这与土城菜地里需要亲手抠挖的野草根、与牧民帐篷里浓酽发苦的砖茶、与荒原上那轮冰冷巨大的月亮,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而她,刚刚从那个宇宙归来,身上还带着那个宇宙的尘土和气息。
她动作熟练地将一箱箱饮料垒上货架顶端,腰椎传来熟悉的预警,但似乎……可以忍受了。在土城山坡上跟着羊群跋涉的疲惫,让这种重复性的城市劳作,显得几乎有些……轻松。至少,这里有屋顶,有水,有固定的收入。这种认知并未带来庆幸,反而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去黄河边。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她不再能完全沉浸在这种按部就班的平静里。货架上的商品,街道上的行人,黄河边情侣的嬉笑,甚至张姐永无休止的家长里短,都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她能看见,能听见,能应对,但感官接收到的信息,似乎需要穿过一片刚刚离开的、浩瀚的寂静旷野,才能抵达她意识的深处,变得迟缓而模糊。
她开始睡得更多,却睡不踏实。梦里常常是交错混杂的景象:超市货架突然无限延伸,变成祁连山冰冷的雪脊;黄河水无声地漫过戈壁滩;马婶沉默地拔着野草,草根瞬间变成缠绕的绿萝藤蔓;栓子站在烽火台上,对着巨大的月亮拉响那把旧弹弓,射出的石子击碎了兰州的夜空……醒来时,浑身是汗,心跳如鼓,窗外是城市永恒的低沉轰鸣。
身体也在发出更清晰的信号。晒伤的皮肤开始大片脱皮,露出摸上去粗粁得像砂纸。最糟糕的是胃。不知是土城粗砺的饮食,还是回来后骤然恢复的城市食物,胃痛开始频繁造访,有时半夜疼醒,蜷缩在床上一身冷汗。她从药包里翻出胃药,就着冷水吞下。药片滑过食道,带着工业化的、标准化的甜味。
她坐在黑暗里,等疼痛慢慢缓解。月光透过被绿萝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她想起土城那冰冷的土炕,想起马有福沉默抽烟的背影,想起栓子说“出去干啥?”时的眼神。那种简单到近乎残酷的生存逻辑,此刻竟让她有些怀念。至少,那里的痛苦是直接的,是与天地争斗的伤痕,是生存本身的重量。而这里的痛苦,是精细的,是文明生活磨损出的暗疾,是悬浮在半空、无处着力的虚无之痛。
抽屉里那本薄薄的地图册,她很久没打开了。土城之后,那张路线图就失效了。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还能去哪里。西北更深处?南方?或者,就这样停在兰州,像这盆绿萝一样,在逼仄的空间里,沉默而旺盛地活着,直到生命的藤蔓爬满整个窗户,最终被城市的尘埃覆盖?
一个周末的早晨,她被持续的门铃声吵醒。头痛欲裂,胃里隐隐作呕。挣扎着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
“是李明霞女士吗?”为首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问,语气客气而疏离。
“是我。”李明霞声音沙哑。
“我们是‘温馨家园’小区物业和业委会委托的,关于三号楼602室产权变更及后续事宜,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情况。”眼镜男递过来一张名片和一份文件复印件。
李明霞的心脏猛地一沉,睡意和头痛瞬间褪去大半。602室。那个她住了十几年、最终净身出户离开的地方。
她沉默地让开门。两个男人进屋,迅速扫了一眼简陋的环境,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们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眼镜男开始公事公办地说明来意。
原来是周建国决定卖掉那套房子。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买下了产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虽然离婚时李明霞签署了放弃所有财产分割的声明,但根据相关法规,涉及到房产处置,尤其是可能涉及未成年子女(虽然周念已成年)或债权人权益时,仍需要通知原配偶。更重要的是,房产证上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她这个“原产权共有人”配合出具一些说明或签字。
“……情况大致如此。周先生那边已经找到了买家,价格也谈得差不多了。这些文件需要您过目,如果没问题,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眼镜男用笔尖指点着文件上几个位置,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衣着陈旧的女人毫无瓜葛的寻常事务。
李明霞接过那几张纸。打印的宋体字密密麻麻,条款、数字、法律术语。她的手有些抖。纸上的油墨味很浓。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地址,看到了评估出来的价格(一个在她此刻看来近乎天文数字的金额),看到了周建国龙飞凤舞的签名。她甚至看到了附件里一张熟悉的、从房本上复印下来的平面图,上面用虚线标出了她曾经睡了十几年的卧室,女儿的小房间,那个总是堆满杂物的阳台……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凉的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眼镜男后面说了什么,她几乎没听清。卖掉了。那个承载了她二十年青春、挣扎、病痛和最后决绝逃离的“家”,就要变成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属于另一个陌生人了。她曾以为净身出户是彻底的割舍,可当这种割舍以如此具体、如此官方的形式再次砸到面前时,她才明白,有些烙印,不是一纸声明就能轻易剜去的。
“……李女士?”眼镜男提高了声音。
李明霞猛地回过神。“我……需要看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