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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七)(86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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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烽火台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月光变得愈发清冷,夜风刺骨。两人前一后默默走下土坡。回到马家院子,堂屋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温暖而脆弱。

第二天,李明霞起得更早些。她跟着马有福和栓子去了放羊的山坡。路很远,要翻过两道干涸的深沟。羊走得很慢,边走边啃食着石缝间可怜的草芽。马有福背着个旧水壶,走在前面,很少回头。栓子拿着根树枝,时不时吆喝一声掉队的羊。李明霞跟在后头,走得气喘吁吁,鞋里灌满了沙土。

到了山坡,马有福找了个背风的凹处坐下,掏出旱烟袋。栓子跑开去追一只试图离群的羊羔。李明霞站在坡顶,看着脚下起伏的、无边无际的荒原。晨光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暂时掩盖了它的严酷。风依旧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女儿周念七八岁的时候,带她去市郊一个收费的“农家乐”。那里有干净整洁的仿古房屋,有圈养起来供人观赏的牲畜,有精心修剪过的果园。女儿玩得很开心,她也觉得轻松。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自然”,那就是“乡土”。

现在站在这真正的、未经修饰的、贫瘠而壮阔的荒原面前,她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关于田园的都市幻梦。真正的乡土,是马有福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是马婶手上洗不掉的皴裂,是栓子眼中过早出现的平静,是这沉默的、需要付出巨大艰辛才能换取一点点生存可能的土地。

一只鹰,在高空盘旋,影子小小的,滑过苍黄的地面。

马有福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灰,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年景不好。这坡上的草,一年比一年稀。”

李明霞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爹那会儿,还能打到黄羊。现在,影子都见不着了。”马有福望着远方,眼神空茫,“年轻人都想往外跑。栓子他哥,前年去了新疆摘棉花,说再也不回来了。”

“那……栓子呢?”李明霞问。

马有福沉默了很久。“留下吧。总得有人留下。地不能荒,羊不能没人管。再说,出去,就能活得更好?”他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该回了。”

回去的路上,李明霞觉得脚步更沉了。不仅是因为疲惫,更是因为心头那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悲悯与自省的情绪。她曾经以为自己是生活的受害者,逃离是唯一出路。可在这里,她看到了另一种“受害者”——被自然环境、被时代洪流、被贫穷反复碾压,却依然沉默扎根、与之共生的生命。他们的坚韧近乎麻木,他们的选择近乎无奈。相比之下,她那点源于个人情感和现代都市病的痛苦,显得多么……奢侈,又多么轻飘。

那天晚上,马婶炖了一锅土豆,里面加了些晒干的豆角。饭桌上,马有福罕见地多说了几句,是关于今年可能的大旱,和井水的水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栓子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听。

李明霞慢慢吃着土豆,粗糙的口感,简单的咸味。胃里很充实,心里却很空。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她可以体验,可以旁观,可以短暂地承受,但她骨子里带着另一套文明的烙印,另一套对生活舒适度和精神需求的阈值。她的“出走”,本质上是一种有退路的冒险。而马家人,没有退路。这里,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和宿命。

一周后,她决定离开土城。不是因为忍受不了艰苦,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看见”了。看见了这片土地和人的真实样貌,也看见了自己与这里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继续停留,与其说是体验,不如说是一种打扰,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

她把剩下的钱,多留了一些压在炕席下。没有告别的话,她知道马家人也不需要。清晨,她背上那个依旧不大的挎包,走出偏房。马婶正在喂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马有福蹲在井边,没抬头。栓子不知跑哪里去了。

她独自走出土城。村口那块大石头上,蹲着另一个陌生的老汉,依旧吧嗒着旱烟,目光漠然地扫过她。

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回头看,那片低矮的土黄色建筑,在晨光中越来越小,逐渐模糊,最终和苍黄的大地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她没有直接回兰州。按照那张潦草路线图的下一站,她坐车到了一个更靠近祁连山雪线、有零星游牧帐篷的草场边缘。在那里,她住了两天,睡在借宿的牧民家冰冷的帐篷里,喝浓得发苦的砖茶,吃风干的肉条。看日出时雪山如何被染成金红,看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风景壮美绝伦,生活同样艰辛原始。

然后,她再次上路,折返。

回到兰州,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长途汽车的颠簸和污浊空气让她头晕目眩。踏入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街道,车流人海的喧嚣瞬间将她吞没。那种由极致的寂静和空旷骤然跌入鼎沸人间的落差,让她耳膜嗡嗡作响,脚步虚浮。

她慢慢走回那个城中村的小巷。上到五楼,从门框缝隙摸出钥匙,打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一切如旧,只是积了薄薄一层灰。她第一眼看向阳台。

那盆绿萝还在。

几周无人照料,它非但没有枯萎,反而长得更加……狂野了。藤蔓纠缠着,几乎爬满了半边窗户,叶片肥厚深绿,在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浑浊的光线里,油亮亮的,充满了一种无视主人离弃、自顾自蓬勃旺盛的、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李明霞站在门口,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挎包,走到阳台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抚摸叶片,也没有立刻浇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它。

窗外,是兰州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高低错落的、毫无美感的楼房屋顶。楼下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麻将牌的哗啦声。

城市的声音,生活的噪音,重新将她包围。

她从戈壁与雪山的寂静里归来,带回了一身尘土,一脸风霜,和一颗被荒原重新淬炼过、依旧茫然、却似乎更加坚韧了些的心。

绿萝沉默地疯长着,像在无声地宣告:无论你去向何方,经历什么,有些生命,就在你离开的地方,自顾自地,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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