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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五)(85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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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五)

送走周念,房间骤然空阔下来,连那盆过于茂盛的绿萝都显得安静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属于年轻人的香皂和阳光味道,混杂在出租屋固有的陈旧气息里,像一段未散尽的旋律。李明霞没有立刻收拾女儿留下的零食袋子,任由它们堆在角落。她在床边坐下,床板承重后发出的、熟悉的轻微呻吟,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抽空后的、带着回响的寂静。女儿来去如风,带来的不仅是短暂的热闹,更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映照出李明霞此刻生活的全貌——这狭窄的、简陋的、与过去彻底割裂的“现在”。女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疼,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她用几个月时间努力维持的、粗糙的平静表层。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朝南的阳台。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炙烤着水泥栏杆,空气里浮动着热浪扭曲的波纹。楼下巷子里,收废品的吆喝声时断时续,拖着长长的、疲沓的尾音。绿萝的藤蔓缠满了她之前搭的简易支架,有几根已经试探着垂向楼下,充满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的生命力。她伸手,捏住一片肥厚的叶片,指尖传来被阳光晒透的、温热的植物质感。太茂盛了,她想,该修剪一下。

念头一起,却并没有立刻付诸行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人影,看着对面屋顶上积年的灰垢和零星的鸽粪,看着更远处,城市边缘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女儿来了,又走了。那个属于“母亲”的角色,被短暂地激活,又迅速被搁置回原位。这感觉很奇怪,并不全是失落,更像是在确认一种新的、孤单的秩序。

她转身回屋,开始慢慢收拾。把零食分类放好,把女儿睡过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浸到盆里。洗衣粉粗糙的颗粒在水里化开,泛起单调的泡沫。她用力搓洗着,手背上洗不掉的、在张掖留下的浅淡晒痕,在泡沫中时隐时现。水声哗哗,填补着房间的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复位键。超市,出租屋,黄河边。三点一线,循环往复。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女儿的出现,像投入深潭的一块石头,涟漪散去后,潭水的深度仿佛被悄然改变。那潭水底,有些沉埋的东西,被微微搅动。

她开始更频繁地看那本地图册。不是看兰州,也不是看已经圈起来的张掖。她的目光越过了河西走廊,落在更西、更北的地方。新疆。西藏。青海。那些地名对她而言,仅仅是音节和一片空白。但空白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诱惑。她甚至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旅行社。不是橱窗贴着廉价旅行团广告的那家,而是另一家门脸更小、看起来更冷清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户外探险”、“深度摄影”、“定制路线”字样。

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摆弄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相机。见她进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常见的、对潜在客户礼貌而疏离的审视。“您好,想去哪里看看?”

李明霞一时语塞。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巨幅照片:荒原上孤独的烽燧,雪山下碧蓝的湖泊,沙漠中蜿蜒的车辙印。“就……随便看看。”

年轻男人笑了笑,没再多问,继续低头摆弄相机,任由她在那些令人窒息的美景照片前驻足。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起舞。李明霞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问,默默地退了出来。门外炽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定制路线?那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勇气。而她,似乎一样都不够充足。

但种子已经落下。

超市的工作依旧,只是机械的重复里,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张姐最近热衷于给儿子相亲,话题总绕着彩礼、房子、未来亲家打转。李明霞听着,那些词汇像隔着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了这些盘算的位置。店长似乎更爱挑刺了,或许是因为夏天生意清淡,也或许是看她这个沉默的中年女工太过顺从而缺乏变化。一次,因为她把新到的一批饮料口味摆错了区域(其实只是相邻的两个相似口味),店长当众斥责了几句,声音不大,语气里的不耐和轻视却像细沙,磨得人皮肤生疼。旁边的年轻理货员偷偷吐了吐舌头。李明霞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把货物重新归位。弯腰时,腰椎的旧痛准时袭来,她扶着货架,停顿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的停顿,让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忍耐”的弦,突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为了这一次无足轻重的指责,而是为了这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在旁人目光和言语的罅隙里小心求存的姿态。在周家是如此,在这里,似乎也并无不同。区别只在于,一个是以妻子和母亲的身份,一个是以廉价劳动力的身份。

晚上回到小屋,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楼宇冷漠的轮廓。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地亮了一下,是周念发来的日常问候,报告实习顺利结束,已平安返校。她看了看,没有回复。

她走到阳台。夜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绿萝的黑影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她伸手,这次不是抚摸,而是有些粗暴地扯下了一根过于长的藤蔓。植物断裂处渗出清冽的汁液,沾在手指上,冰凉。

身体里的某种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是劳作后的肌肉酸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倦怠。出走,真的只是换一个地方,重复另一种形式的“苟活”吗?兰州,张掖,下一个地方……如果永远只是在生存的底层打转,永远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更大、却依然无形的笼子,那么,这出走的全部意义,又在哪里?

这念头让她悚然一惊,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她以为已经割舍了过往,找到了清静。可这清静,难道只是麻木的另一种说法?女儿的到来,像一根探针,搅动了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让她看到了水底淤积的、未曾真正清理的泥沙。

第二天,她没有去上班。这是来兰州后第一次无故旷工。她给店长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身体不适,请假一天。”然后关了手机。

一整天,她都在小屋里,没有出门。饿了,就啃几片饼干。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着,或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印迹,看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影在墙壁上缓慢爬行。脑子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想,又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嘈杂低语。那些声音来自过去:母亲的叹息,周建国的沉默,婆婆的挑剔,女儿的哭声;也来自现在:超市的嘈杂,张掖田野的风声,黄河水的呜咽,女儿那句“你好像把我们都删除了”。

傍晚,她终于起身,打开那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旧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那个用软布包着的相框。女儿十岁的笑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照片上的自己,眼角还没有这么多皱纹,努力挤出的笑容里,却已经能看到掩不住的疲惫和勉强。周建国站在另一边,身姿有些僵硬,目光看向镜头之外。背景是家附近的小公园,假山和亭子模糊一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揭开相框背后的硬纸板,把那张照片抽了出来。塑料膜下,照片已经有些褪色。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将照片从中间撕开。先是她和女儿的部分与周建国分开,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照片上自己那半张强笑的脸,和女儿依偎着她的样子。最终,她把有自己影像的那一半,也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剩下的,只有女儿单独的笑脸,和背景里一点点模糊的公园景物。

她把女儿那半张照片,重新放回相框,盖上硬纸板,用布包好,放回箱子底层。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那个老旧的、只有一个小火眼的煤气灶,拧开,幽蓝的火苗“噗”地窜起。她把手里揉成一团的、带着自己影像的旧照片,凑到火焰上。

橘红的火舌倏地舔上来,迅速吞噬了相纸的边缘,卷曲,变黑,化作细碎的灰烬,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发出极轻微的、毕剥的声响。一股塑料和纸张燃烧的、略带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团代表着过去某个自己的影像,在火焰中扭曲、消失,最终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一触即碎的余烬。

火焰熄灭。她关掉煤气,打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散了那点气味和灰烬。手指上沾了一点黑灰,她走到水龙头下,用力冲洗。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掌,也冲刷着心头那块刚刚被自己亲手灼烧过的、滚烫而疼痛的烙印。

不是删除。是焚烧。是更彻底的告别。告别那个在照片里强颜欢笑、试图扮演好一切角色却最终失败的自己。

她擦干手,走回房间。夜色完全降临。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身体里那种极致的疲惫,随着那团火焰的熄灭,似乎也燃烧掉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无,却也更加清晰的……决意。

第二天,她照常去超市上班。店长黑着脸,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最累的活派给她。她默默干完,动作甚至比平时更利落了些。张姐凑过来小声问:“李姐,昨天真病啦?看你脸色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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