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四)(858)(2/2)
开心?李明霞被这个词问住了。她慢慢咀嚼着嘴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条。什么是开心?在张掖烈日下挥汗如雨时?在超市重复着枯燥工作时?还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女儿对面,听着她年轻的声音,心里却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谈不上开心不开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是过日子。清静。”
清静。周念咀嚼着这两个字。她环顾了一下这小面馆,又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兰州夏夜喧闹而杂乱的街道。“这里……好像也挺好的。”她试图寻找一种能让母女俩更靠近的话题,“我们项目要去好几个地方,可能也会去些偏僻的河边。妈,你有空的时候,我带你转转?兰州你肯定比我熟。”
“好。”李明霞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周念白天跟着项目组外出采样、走访,晚上有空就来找李明霞。李明霞带她去吃过正宗的酿皮子、灰豆子,在黄河边散步,看夜色中的铁桥。周念像所有初到陌生城市的年轻人一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举着手机不停地拍。她试图把母亲拉进镜头,李明霞总是躲开,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围绕着周念的现在。李明霞很少提及自己的日常,更从不触碰过去。那个江南的家,那个叫周建国的男人,像被封印的禁区。周念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界限,她试探过两次,都被母亲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一次,她们坐在黄河边,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周念忽然说:“妈,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把我们都……删除了。”她用了一个年轻人的词汇。
李明霞看着远方的水面,沉默了很久。晚风撩起她额前几丝白发。“不是删除,”她缓缓地说,声音融进河水的流淌声里,“是……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你们有你们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
“可我是你女儿啊!”周念脱口而出,带着委屈和不解。
李明霞转过头,看着女儿年轻而困惑的脸。夕阳的光在她眼中跳跃。“你当然是我女儿,”她说,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抬手,轻轻拂去了周念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只是,妈妈这个身份之外,我先是李明霞自己。以前……弄丢了,现在想找回来一点点。”
这话太“新潮”,太不像她记忆中母亲会说出来的。周念怔住了,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隐约的受伤,也有一种奇特的、对眼前这个陌生母亲的敬畏。她不再追问。
实习项目结束的前一晚,周念又来了李明霞的出租屋。这次,她买了不少水果和零食,像是要弥补什么。小屋的简陋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阳台上那盆茂盛得有些狂野的绿萝上,愣了一下。
“妈,你就住这儿啊?”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够住了。”李明霞给她倒了杯水。
周念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她看着母亲在狭小的空间里熟练地洗水果,动作不紧不慢。这个背影,单薄,却挺直,没有了她记忆中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出的、微微佝偻的弧度。
“妈,”周念忽然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以后……能常来看你吗?”
李明霞洗水果的手顿了顿。“想来就来。”她说,然后把洗好的苹果递过去一个。
周念接过苹果,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里。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半晌,她低着头,轻声说:“其实……爸后来找过你那个律师,想问问你的情况。律师没告诉他。他喝醉过一次,跟姑姑打电话,说……说他不知道你会这么决绝。”
李明霞拿起另一个苹果,慢慢削皮。水果刀划过果皮,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决绝?她想起签字那天的麻木,想起扔出车窗的SIM卡,想起黄河边那些空茫的日夜。那不是决绝,那是耗尽了所有燃料后,冰冷的余烬。
“都过去了。”她说,削下一圈完整的、长长的果皮。
周念抬起头,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侧脸。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母亲心里那扇门,已经对着过去的世界,彻底关闭。而她自己,站在新世界与旧世界的门槛上,茫然四顾。
第二天,李明霞去车站送周念。月台上人声鼎沸。周念背着大大的行囊,混在一群同样年轻的学生中间。她转过身,用力抱了抱李明霞。
“妈,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她的声音闷在李明霞的肩头。
“嗯,你也是。”李明霞拍了拍她的背。
火车开动了。周念从车窗里探出身子,用力挥手,眼圈有些红。李明霞站在原地,看着绿色的车厢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站台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留下空荡和回声。阳光炽烈地照下来,在地上拉出她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她慢慢走出车站,回到喧嚣的街道。夏日的热浪包裹着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念发来的消息:“妈,我上车了。等我暑假,再来看你。爱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爱你”。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爱。这个字太沉重,承载了太多过去的捆绑和未来的期待。她现在还无法轻松地拿起,也无法完整地给予。她只能先做好李明霞。
回到小屋,关上门,世界重新安静。阳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绿得晃眼。她走过去,手指抚过那些蓬勃的叶片。
黄河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日夜奔流,带走沙砾,也带来新的泥沙。生活也是如此,一些东西被冲走了,一些东西沉积下来,构成新的河床。
她转身,开始收拾房间。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日子还要继续,在兰州,或者,在更远的、地图上尚未圈起的地方。女儿来过了,又走了。像一阵风,吹皱了心湖的水面,但风过后,水面终将恢复平静,只是那水底的沙石,或许已悄然挪动了位置。
窗外,兰州的天空,依旧高远,湛蓝,没有一丝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