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灯下疾书,血泪《疏议》(2/2)
“一方面,我们需要他们的钱粮、需要他们管理地方的经验;
另一方面,又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们推向对立面。
李岩兄弟(如果历史线允许他存在)或许提出过更温和的策略,但在整个集团的暴烈氛围下,他的声音太微弱了。
牛金星之流,更是乐于借此排除异己,中饱私囊。
我们在北京城短短几十天,几乎把整个北方的士绅阶层得罪了个遍。
等清军一来,这些人岂能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我们亲手把可能的朋友,变成了最坚定的敌人。”
其三,官僚系统腐化,尤以牛金星为甚。
写到牛金星,苏俊朗的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这个他从一开始就心存警惕、却因李自成的信任而无可奈何的“丞相”,其所作所为,堪称教科书式的“投机分子腐蚀革命”。
“此人精于权谋,长于内斗,而短于治国。
他或许读了些圣贤书,但骨子里信奉的是‘良禽择木而栖’的利己哲学。
在大顺势盛时,他巧言令色,争权夺利;
一旦形势逆转,其叛逃投敌便显得‘顺理成章’。
更为可悲的是,闯王前期对此类人缺乏足够的警惕和约束,甚至因其‘读书人’的身份而有所纵容。
一个健康的政权,需要有纠错机制,需要有敢于直言的诤臣,而不是牛金星这样善于揣摩上意、党同伐异的官僚。
我的那些技术、图纸,在这些根子上的政治痼疾面前,显得何其苍白无力?
就像给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穿上华丽的盔甲,看似威武,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写到这里,苏俊朗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油灯的光晕晃动,将他额角的细汗照得晶莹。
“先生,您还没歇着啊?”
王栓子端着一碗温热的野菜汤,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到苏俊朗灯下疾书、脸色苍白的样子,吓了一跳,
“您这……又写啥呢?
脸色这么难看,可别熬坏了身子。
李大夫说了,您这腿伤,最忌劳神。”
苏俊朗接过汤碗,温热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着王栓子关切的脸,心中的郁结稍稍缓解。
“没什么,就是把以前走过的一些弯路,记下来,免得……后人再踩进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栓子凑过去,瞄了一眼纸上的字,什么“流寇”、“士绅”、“牛金星”,他认得字不多,但也知道这些不是好词,缩了缩脖子:
“先生,您写的这些,俺看不懂。
但俺知道,您心里憋着大事,憋着难受。
要俺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呗,咱现在在枫树坳,不是挺好的吗?
赵老伯今天还夸您那通渠的法子好呢!”
苏俊朗闻言,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简单菜汤,再想到白日里村民那朴实的笑脸,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是啊,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或许可以不同。
那些宏大的政治叙事,那些惨痛的失败教训,最终要落脚在何处?
或许,就是在这小小的枫树坳,在这通一条水渠、改一架犁铧、治一个病人的具体而微的努力中。
他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他重新提笔,在关于“政治之弊”的论述末尾,添上了一段话:
“然则,政治之根本,不在庙堂之高远权谋,而在乡野之细微民生。
若能令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病者得其医,老者有所养,纵无高堂广厦,其政自通。
昔日我辈所求者大而空,今当效古之循吏,于这方寸之地,求其小而实。
万丈高楼,亦需起于垒土。
这枫树坳之土,或可比那北京城下的流沙,更为坚实些许。”
写罢,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也吐出了些许。
灯花噼啪一声轻爆,夜色正浓。
而《闯兴亡疏议》的血泪反思,才刚刚揭开序幕。
这灯下的疾书,是祭奠,也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