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秀宁的抉择(1/2)
河南,汝州西南的伏牛山余脉。
战乱的余波像瘟疫般扩散至此,虽不及京畿那般惨烈,却也足以让这片土地满目疮痍。
村庄十室九空,田野生满荒草,道路上随处可见丢弃的杂物和偶尔曝露的白骨。
幸存者或遁入深山,或沦为流民,在生死边缘挣扎。
一条不知名的山涧旁,几顶用树枝、破布和茅草勉强搭成的窝棚歪斜地倚靠在背风处。
二十余人——
以女子为主,也有几名伤势不重的男兵——
蜷缩其中,面黄肌瘦,神色疲惫。
这是李秀宁与她一路收拢、最终未能跟上大部队的那支小小队伍。
山涧水冰冷刺骨。
李秀宁蹲在溪边,用力搓洗着一件从阵亡士兵身上褪下、已看不出本色的中衣。
她的双手红肿,指甲缝里塞满污垢,指节处裂开细小的血口,浸在冷水里阵阵刺痛。
身上那套自山海关穿出的灰色号衣,打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袖口和裤脚磨得起毛,沾满泥浆。
她低着头,动作机械,仿佛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完成这最简单的劳作。
原本清秀的脸庞被山风和日头晒得微黑粗糙,消瘦的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大而深邃。
只是眸中往日灵动的神采,已被沉重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哀恸取代,如同蒙上了一层灰翳。
消息
“姑娘……”
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李秀宁抬起头,是伤员中伤势最重的老赵——
原是天工院护卫队的一个小旗官,腹部中箭,侥幸未死,伤口却反复溃烂。
李秀宁用尽她能辨识、采集的所有草药为他外敷内服,也只能勉强吊住性命。
此刻,他挣扎着半坐起来,脸色蜡黄。
“赵叔,快躺下。”
李秀宁连忙擦干手,快步过去扶他。
老赵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声音嘶哑:
“小六子他们……从北边回来了……带了消息。”
小六子是队伍里最机灵的一个半大孩子,常被派去附近探听风声,顺便看能否换点粮食。
李秀宁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消息?”
老赵喘了几口气:
“闯王……真定大败……身边只剩几十骑……往潼关去了……”
尽管早有预料,确认的消息仍让李秀宁一阵恍惚。
那个曾纵横中原、令明廷闻风丧胆的闯王,那个她曾效力、苏俊朗曾试图辅佐的领袖,竟败得如此彻底。
四十万大军烟消云散,帝王霸业转头成空。
她不禁想,此刻的他,是怎样的心境?
身边还有谁?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
她与李自成,从来只是上下属,至多算有些赏识之谊的同盟者。
“……还有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问的,是另一个人。
老赵的眼神黯淡下去,沉默片刻,低声道:
“山海关……苏先生那边……打听不到确切消息。
但都说,那场爆炸……天崩地裂,关墙塌了一大段……中心处……不可能有人活下来……就算当时没死,清军和溃兵过后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死亡宣告都更加残忍。
不可能有人活下来。
这七个字,像七把冰锥,狠狠刺入李秀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尽管在永平爆炸废墟前,她已近乎绝望;
尽管一路西逃,不断听到类似传言,心底仍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茫侥幸。
可当这消息从不同渠道一再被证实,现实以最冷酷的面目呈现时,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火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苏朗……他真的……不在了。
那个有着温和笑容和惊人智慧的男人,那个会耐心教她辨识草药、讲解奇怪原理的男人,那个在火光中将玉佩塞入她手中、许诺带她去看江南烟花的男人……真的,被他自己引发的、失控的爆炸吞噬了。
尸骨无存。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心脏蔓延,瞬间抽空四肢百骸的力气。
李秀宁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没有瘫倒。
眼泪早已流干,此刻只觉得眼眶发涩,胸口闷得无法呼吸。
山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和泥土气息,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死寂。
抉择
她不知在溪边站了多久。
直到夕阳余晖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潺潺溪水上,破碎摇曳。
窝棚那边传来压抑的咳嗽、伤员的呻吟,以及女兵们低声商量如何分配最后一点野菜糊糊的细语。
这声音将她从那片无边的冰冷中拉回现实。
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她的“队伍”。
二十余人,人人面带饥色,个个带伤。
女兵们大多是她在天工院医营培养的助手或沿途收容的落难女子,此刻蓬头垢面,眼神疲惫却坚韧。
伤员们情况更糟,缺医少药,伤口恶化,全凭一口气和同伴微薄的照料硬撑。
闯王西逃,前途未卜。
爱人已逝,希望成灰。
他们这一小撮人,像被遗弃在荒原上的蒲公英,随风飘零,随时可能被下一阵狂风彻底吹散、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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