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废墟中的“天工”（2/2）

但核心部分尚能辨认。

那是一幅……高炉的改进草图？

线条精细，标注着王栓子看不懂的符号和尺寸，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他记得，先生曾说过，要炼出更好的铁，就需要这样的炉子。

图纸的一角，还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齿轮和活塞的鼓风装置简图。

他又翻开一本笔记。

笔记的纸张更脆弱，血迹已经晕开，让字迹有些模糊。

但王栓子还是辨认出一些片段：

“……外伤清创，首重祛除腐肉……可用沸水煮过之薄刃……止血可用三七、白及粉加压……若创口深，需引流通畅……”

这似乎是……一本简易的外伤救治手册？

王栓子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屋内正在为苏俊朗换药的李一手。

李先生用的方法，很多竟与这笔记上的记述不谋而合！

只是更简陋，更无奈。

他继续翻找。

又有一页，画着奇怪的图形，旁边标注：

“简易净水装置……多层砂石木炭过滤……可去浊质……”

还有关于如何利用日光取火（聚焦镜片原理草图，但镜片已失）、如何简易判断方向、甚至如何从某些植物中提取盐分和糖分的零散记录……

这些图纸和笔记，早已不是当初天工院里那些系统、前沿的设计方案。

它们更像是苏俊朗在艰苦的军旅和辗转中，根据实际情况，简化、变异、甚至临时创造的“实用技术”记录。

它们不完美，不系统，沾满血污，字迹潦草，有些甚至只是零散的灵感碎片。

但在王栓子眼中，在张铁匠、李一手乃至围拢过来的“丁三”“戊五”眼中，这血迹斑斑的几页纸，却重如千钧。

这是火种。

是天工院在那个短暂辉煌又骤然崩塌的时代里，留下的最后一点物质与知识的遗产。

是苏俊朗曾经试图带给这个世界的、不一样的东西的缩影。

它们或许无法立刻造出轰破城墙的大炮，也无法立刻培育出高产的作物，但它们代表着一种方法，一种思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观察、总结、改进的……“天工”精神。

“先生……从未放弃过。”

王栓子抚摸着图纸上熟悉的笔迹，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他一直想着，怎么让大家活得更好，怎么让事情做得更巧……”

李一手接过那本外伤笔记，就着门口的光线，仔细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手指微微颤抖：

“原来……先生早就想过这些……若是天工院还在，若是药材充足……”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张铁匠拿起高炉图纸，尽管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计算和符号，但那清晰的结构图和旁边关于“提高炉温”“增加风量”的注解，依旧让他这个老铁匠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与惋惜。

“丁三”和“戊五”沉默地看着，他们看不懂文字和图纸，却能感受到这几个人类伙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悲伤、怀念以及一丝微弱但坚定的情绪。

那情绪，似乎与“主人”有关。

“收好，一定要收好。”

李一手将笔记小心地递还给王栓子，郑重道，

“等先生醒了，这些，或许还有大用。

就算……就算先生一时醒不了，这些东西，也是他留下的念想，是咱们天工院……存在过的证明。”

王栓子用力点头，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将图纸和笔记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铁箱，紧紧抱在怀里。

阳光照在他脏污却坚定的脸上，照在那个满是伤痕的铁皮箱上。

院子里，铁锅里的水又开了，蒸汽袅袅升起。

屋内，苏俊朗的呼吸似乎比昨日更平稳了些许。

废墟依旧，荒村死寂，但在这破败的土屋中，在这口捡来的破锅旁，在这几页血染的图纸和笔记前，一种超越了生存本身的东西，正在悄然生根。

那不是宏伟的蓝图，不是强大的力量，只是一点知识的余烬，一份未竟的执着，和一群绝境中的人，对那个带给他们希望与方向的人，最朴素的守护与等待。

天工院的实体已烟消云散，但“天工”的微光，却在这最不可能的地方，以最原始的方式，挣扎着，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