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麻木的王（1/2）

鹰愁涧那场毫无征兆的血腥清洗，如同最后一根冰锥，刺穿了残存将士心中对“闯王”最后一丝敬畏与温情，也彻底冻结了李自成自己的心。

队伍依旧在向西蠕动，但维系它的，不再是忠诚或希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盲目的惯性，以及对身后清军铁蹄最原始的恐惧。

这支队伍，已不能称之为军队。

它更像是一大群被驱赶的、绝望的牲口，在死亡阴影的鞭挞下，麻木地移动着。

人数仍在不断减少，并非死于战斗，而是死于饥饿、疾病、疲惫，以及……无声的逃亡。

每一天宿营时清点人数，都会发现又少了一些面孔，无人询问他们的去向，也无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行尸走肉

李自成骑在他那匹瘦骨嶙峋的坐骑上，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被最核心的“孩儿营”精锐紧紧簇拥着。

他依旧穿着那身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明黄团龙袍，外罩的斗篷破了好几个洞，沾满泥浆。

他的腰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随着马匹的步伐无力地摇晃。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焦虑，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充满野心火焰的眼睛，如今空洞地望向远方，没有焦点，仿佛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

队伍经过一个刚刚被遗弃的村庄。

茅屋被溃兵洗劫一空，鸡犬无踪，水井边趴着一具饿殍，几只乌鸦正在啄食。

几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孩子，躲在残垣断壁后，用惊恐而麻木的眼神看着这支同样如同鬼魅般的队伍经过。

李自成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如同扫过路边的石头，没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队伍侧翼有几名士兵突然脱离大队，疯跑向村庄，试图在废墟中翻找可能遗漏的食物，旋即与另一伙同样目的的溃兵发生了短暂的、无声的厮打。

“陛下，有溃兵抢掠……”

身旁一名侍卫低声禀报。

李自成仿佛没有听见，依旧目视前方，嘴唇紧抿。

那侍卫等了片刻，不见回应，默默地退后，不再言语。

道路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

有的是清军追击时被杀死的闯军士兵，伤口狰狞；

更多的则是因伤病、饥饿而掉队，最终力竭倒毙的。

尸体暴露在荒野，开始肿胀发臭，引来成群的苍蝇。

队伍默默地绕过这些曾经的同伴，没有人停下脚步掩埋，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似乎也无法穿透李自成那层麻木的外壳。

他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具还在呼吸的帝王木偶，被残存的权力惯性和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求生本能驱动着，向着那个名为“北京”的、早已不属于他的幻影，机械地前进。

孤灯夜语

夜晚，队伍在一片荒芜的河滩地宿营。

没有营帐连绵的景象，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蜷缩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绝望而呆滞的脸。

没有人唱歌，没有人交谈，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以及远处野狗争食尸体的吠叫。

中军那顶相对完好的帐篷里，只点着一支残烛，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李自成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和一块硬如石头的麦饼。

他没有睡意，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跳跃的烛火，眼神空洞。

帐篷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怨毒的光芒，对着空气，从牙缝里挤出嘶哑低沉的声音，如同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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