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田见秀的选择（2/2）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瘟疫横行……我们，已被困死在这灰峪口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清军的劝降书，就在这里。”

田见秀指了指桌上的白帛，

“投降，可活。

不降，则死，全军覆没。”

他停顿了良久，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

“我田见秀，受闯王厚恩，本应以死相报，马革裹尸，方为男儿本色！

若只我一人，必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悲愤和无尽的酸楚：

“可是！

可是看着外面那些等死的伤兵，看着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如今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弟兄们！

我……我狠不下这个心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劝降书都跳了起来。

“我等死则死矣，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可这近万弟兄何辜？

要他们全都为我们那点虚名陪葬吗？！”

他的眼眶红了，虎目中含泪，

“闯王……陛下他……已弃军先走，音讯全无。

如今的局势……你们也看到了。

大顺……气数已尽矣！”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这是他们心中都明白，却无人敢说出口的事实。

“将军！”

一名老哨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您说吧！

该怎么办？

弟兄们都听您的！

是死是活，绝无怨言！”

“对！

将军！

我们听您的！”

“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都死光啊！”

众将纷纷跪倒，声音哽咽。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田见秀的信任，压倒了那虚无缥缈的忠义。

田见秀看着跪倒一地的部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无奈都吸入肺中，然后缓缓吐出。

“我意已决。”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

“为了这近万弟兄的性命……降了。”

断发求生

是夜，灰峪口镇死寂无声，唯有寒风呜咽。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几堆篝火。

田见秀站在火堆前，身后是黑压压的、沉默的士兵。

许多人脸上带着麻木，也有人眼中含着泪水，更有人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一名亲兵捧着一把剪刀和一把剃刀，走到田见秀面前，手微微颤抖。

田见秀看着那锋利的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想起当年高迎祥帐下聚义，想起荥阳大会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攻克北京时的志得意满……往事如烟，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最终，定格在山海关的惨败，蓟州的瘟疫，和李自成那猜忌疯狂的眼神上。

他猛地一咬牙，伸手抓住自己脑后的发髻。

这满头青丝，伴随他半生戎马，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是汉家男儿的象征。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几缕断发飘落。

田见秀亲手剪断了自己的发髻。

然后，他接过剃刀，冰凉的刀刃贴上头皮。

他闭上眼，手臂稳定得异乎寻常，开始一下下地，将周围的头发剃光。

动作缓慢而坚定，每一下，都像是在割舍自己的过去，割舍那份曾经誓死效忠的信念。

火光映照着他刚剃完的、泛着青色的头皮，和那张写满沧桑与悲怆的脸庞，显得格外刺眼和悲壮。

在他身后，军官们，士兵们，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剪辫剃发。

没有人说话，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剃刀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偶尔响起的啜泣声。

这不是欢庆，而是一场沉默的葬礼，埋葬的是他们的过往，他们的坚持，和他们曾经为之奋斗的、那个短暂而虚幻的“大顺”梦。

第二天清晨，当清军的先锋部队小心翼翼地进入灰峪口时，看到的是一支已经解除了武装、人人剃发了的疲惫之师。

田见秀率领着主要将领，跪在镇口，献上了自己的佩剑。

清军将领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又一股顽抗力量被解决了，兵不血刃。

田见秀投降的消息，如同最后一场雪崩，彻底冲垮了山海关以西所有残存闯军的抵抗意志。

大顺军的脊梁，自此彻底断裂。

李自成，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田见秀的选择，是对是错，唯有这灰峪口的苍天黄土，以及那近万得以苟活性命的士卒，或许才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在生存与道义的天平上，他选择了前者，也背负上了叛徒的枷锁。

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终究难敌时代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