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最后一谏(1/2)
蓟州城,已成人间鬼蜮。
焚烧病患营地的浓烟数日不散,空气中混杂着焦糊的肉味、瘟疫的恶臭和绝望的气息,吸入口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腐朽。
曾经喧嚣鼎沸的军营,如今死寂得可怕,只有零星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呻吟和咳嗽,证明着这里尚有活物存在,却也与死亡无异。
军纪彻底崩坏,士兵们如同行尸走肉,或蜷缩在角落里等死,或为了最后一点食物和干净的水而像野兽般厮打。
昔日的大顺精锐,如今只剩下了一具被恐惧和疾病掏空了魂灵的残破躯壳。
临时征用的一处富商宅邸,如今成了李自成的“行在”。
厅堂内,门窗紧闭,试图阻挡外面的污浊空气,却更显得压抑沉闷。
李自成独自一人瘫坐在太师椅上,往日魁梧的身躯如今佝偻着,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桌案上那张早已过时、沾满污渍的京畿地图,仿佛想从上面看出一条生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焦躁的“笃笃”声。
牛金星的叛逃消息(已有风声传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仅存的理智,将他彻底推向了猜忌和狂怒的深渊。
如今在他眼中,除了身边寥寥数名贴身侍卫,几乎无人可信,满朝皆是潜在的叛徒。
“陛下……”
亲兵队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岩将军……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李岩?”
李自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厉色,有警惕,有厌恶,更有一丝被触及痛楚的暴戾。
李岩,此人原是河南举人,颇有谋略,在军中素以正直敢言、体恤士卒着称,并非他的老营嫡系,却因能力出众而位居制将军。
往日,李自成还能容他几分直言,但在此刻风声鹤唳、自身难保之际,任何“谏言”在他听来,都像是别有用心的指责和逼宫!
“他来做甚?
来看朕的笑话吗?!”
李自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末将不知……李将军面色凝重,只说事关全军存亡……”
“哼!
存亡?
朕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自成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让他滚进来!”
片刻,李岩迈步而入。
他同样一身风尘,铠甲上沾满泥污,脸色疲惫,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与这屋内的颓丧绝望格格不入。
他撩起战袍,单膝跪地,行礼如仪:
“臣李岩,参见陛下。”
“有话快说!”
李自成极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神如刀,上下打量着李岩,仿佛要从他身上找出任何一丝不轨的迹象。
李岩深吸一口气,无视了李自成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抬起头,目光坦荡,声音沉痛而清晰:
“陛下!
我军新败于山海关,精锐尽丧,如今困守蓟州,瘟疫横行,军心溃散,已至生死存亡之秋!
若再不行非常之法,恐……恐有倾覆之祸啊!”
李自成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冷道:
“非常之法?
你又有什么高见?”
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李岩毫无惧色,朗声道:
“臣有三策,恳请陛下明鉴!”
“其一,整肃军纪,刻不容缓!
当立即严令各部,禁止抢掠斗殴,诛杀为首肇事者,以儆效尤!
将现有粮草药品统一调配,优先供给尚有战力的士卒与伤病员,聚拢人心,方可再图后举!
若任其自相残杀,不待清军来攻,我军已自溃矣!”
“其二,妥善安置伤病,隔离疫区!
焚烧尸体虽无奈,然需派专人远埋,深挖坑,撒石灰,切不可再聚而焚之,徒增恐慌,污染水源!
应划出特定区域,集中病患,虽无法根治,亦需供给饮水食粥,使其不致曝尸荒野,寒了将士之心!
此乃人君之仁,亦为稳定军心之本!”
“其三,也是至关紧要之策!”
李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急迫,
“陛下!
山海关之败,乃我军与吴三桂之内战,然今日之势已变!
清军入关,占我京师,屠戮我百姓,此乃华夏之死敌,天下公愤!
当此之时,陛下应立刻遣使,联络各地犹在抵抗的明军残部、地方团练义军,乃至所有抗清力量!
摒弃前嫌,共御外侮!
昭告天下,我大顺已与清虏势不两立!
如此,方可挽狂澜于既倒,收民心于天下,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李岩这番话,句句切中时弊,尤其是最后“联明抗清”之议,在战略上,几乎是眼下这盘死局中唯一可能翻盘的希望。
他豁出身家性命,将这逆耳忠言说了出来,期盼能唤醒眼前这位已近疯狂的君王。
然而,他错了。
他高估了李自成在绝境中的器量,也低估了猜忌之心的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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