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最后的谏言（2/2）

苏俊朗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的选择，

“若陛下决意求战，亦不可浪战！

当集中全部老营精锐及臣所剩无几之特种器械，精心策划，不做正面强攻，而是选择敌军薄弱环节，进行一次迅猛、精准的有限突袭！

目标非破关，而是以雷霆之势，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摧毁其部分关键工事后，即刻撤回！

以此打击敌军士气，提振我军军心，争取喘息之机！”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几乎是在恳求：

“陛下！

此三策，虽非必胜之道，然皆基于现实，可保我军元气，留有转圜余地！

万不可……万不可因一时之愤，置全军于死地，行那全军躁进、孤注一掷之举啊！

那是……那是自取灭亡之道！”

话音落下，御帐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李自成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胸膛起伏，如同风箱。

苏俊朗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后撤”、“师老兵疲”、“自取灭亡”这些字眼，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自尊心上。

在他听来，这根本不是献策，而是赤裸裸的指责、嘲讽和怯战！

是在全盘否定他之前的决策，是在挑战他皇帝的权威！

尤其是“后撤”二字，更是触犯了他最敏感的逆鳞。

撤退？

他李自成自起兵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如今登基称帝，更是箭在弦上，岂能未战先怯？

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史书会如何写他？

“呵呵……呵呵呵……”

李自成发出一阵低沉而危险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暴戾和杀意，

“苏院长……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苏俊朗，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上策，后撤？

你是想让朕将这到手的江山，将这山海关，拱手让给鞑子？

让天下人耻笑朕无能怯战？！”

“中策，相持？

粮草将尽，军心涣散，你让朕拿什么相持？

等着士卒哗变吗？！”

“下策，突袭？”

他猛地挥手，指向帐外，

“你说的精锐何在？

器械何在？

连日前锋试探都已损兵折将，还谈何突袭杀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苏俊朗！

你左一个困难，右一个退缩！

分明是你自己技穷力拙，拿不出破敌良方，便在此蛊惑人心，动摇军心！

为你的无能寻找借口！”

牛金星适时地轻咳一声，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打圆场：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苏院长……或许真是连日操劳，心力交瘁，故而……言辞过于谨慎了。

只是……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当以锐意进取为要，万不可存退缩之心，寒了将士们求战之意啊。”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在给苏俊朗定罪，将“谨慎”等同于“退缩”，将“现实”污蔑为“动摇军心”。

李自成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苏俊朗，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他的眼睛。

他疲惫而厌恶地挥了挥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苏院长连日辛苦，看来是累糊涂了。

破敌之事，朕自有主张！

你……且回营休息去吧。

没有朕的传召，不必再来议事了。”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只留给苏俊朗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最后一丝沟通的渠道，被彻底关闭了。

最后一点挽回的希望，彻底破灭。

苏俊朗站在原地，看着李自成那刚愎自用的背影，看着牛金星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眼神，看着刘宗敏等人无奈而同情的沉默，心中一片冰凉。

他所有的分析，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忠言，在绝对的权力和疯狂的偏执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一个字。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象征着最终判决的御帐。

帐外，天色灰暗，寒风凛冽。

苏俊朗抬头望天，深深地、无力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悲剧轨迹，无可挽回地，冲向那片流血的深渊。

而他，以及这数十万大军，都将是这车轮下的祭品。

最后的谏言，终成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