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无声的证据（2/2）

苏俊朗想起牛金星每次在军事会议上，那些看似公允、实则句句将他推向深渊的“劝谏”；

想起他对自己“奇技淫巧”不动声色的贬低；

想起他总能“适时”地出现在李自成对他苏俊朗产生疑虑的时刻……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涌上苏俊朗的心头。

外有清军重兵压境，内有数十万将士生死悬于一线，而掌握权力的人，想的不是如何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却是争权夺利、构陷忠良（至少苏俊朗自认为是尽忠职守）！

何其可悲！

何其可恨！

他几乎能想象出牛金星那副道貌岸然、忧国忧民的嘴脸下，隐藏着怎样一颗毒辣的心肠。

“先生……咱们……要不要把这事禀报陛下？”

王栓子见苏俊朗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

在他看来，陛下只是被小人蒙蔽，只要揭穿牛金星的阴谋，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苏俊朗闻言，从冰冷的愤怒中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他看向王栓子，黑暗中，年轻人的眼睛还带着未经世事的单纯和信任。

“栓子，”

苏俊朗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们没有证据。

那个探子，你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流言？

更是无根浮萍。

去告谁？

告当朝丞相，陛下最信任的谋士吗？”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无奈和清醒：

“况且……我们现在拿不出破敌之法，说什么都是错。

在陛下和大多数人眼里，打不赢仗，就是最大的原罪。

任何辩解，在失败面前，都苍白无力，甚至会被视为推卸责任、构陷大臣的借口。”

王栓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是啊，证据呢？

仅凭猜测，去指控位高权重的丞相？

在陛下已经明显不信任先生的时候？

这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那……那就任由他们污蔑？”

王栓子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苏俊朗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沉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乌云。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缓缓道：

“暗箭难防，更何况是在这内忧外患、大厦将倾之时。

牛金星……他不过是看准了陛下急躁、我军不利的时机，顺势而为罢了。

真正的症结，不在于他如何中伤，而在于我们……无法打破眼前的僵局。”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尽管这坚定中充满了悲凉：

“当务之急，不是去和阴沟里的老鼠纠缠。

而是两件事：第一，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打破僵局、哪怕只是一线生机的方法。

第二……”

他看向王栓子，语气凝重：

“保护好我们还剩下的兄弟，还有那些……也许将来还有用的东西。

‘天工院’是我们的根，也是……或许也是未来唯一的希望。

要小心，再小心。”

王栓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依旧愤懑，但他明白先生说的是对的。

在绝对的实力和失败面前，一切阴谋和辩解都显得可笑。

唯有活下去，唯有拿出实实在在的战果，才能粉碎一切谗言。

“俺明白了，先生。”

王栓子低声道，

“俺会盯紧咱们的人和东西。”

苏俊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无声的证据，指向了黑暗中的敌人，但他却无力反击。

这种明知陷阱在前，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被逼入绝境的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

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伤兵营方向那点微弱的火光，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片被“保护”起来的、充满猜忌的营地。

前路漫漫，黑暗重重，而他所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那点微弱的力量，在这惊涛骇浪中，艰难地寻找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夜，还很长。

而比夜更冷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