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无声的证据（1/2）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山海关前这片浸满血污的土地彻底吞没。

白日里死寂的僵持，并未因黑暗的降临而带来安宁，反而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绝望，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伤兵营的方向，零星的火把光芒摇曳不定，如同垂死者微弱的呼吸，映照出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蹒跚移动的人影，以及那永无止境的、压抑的呻吟声。

苏俊朗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从伤兵营最深处走出来。

他刚刚为一个腹部被划开、肠子都隐约可见的年轻士兵做了简陋的缝合，用尽了手头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肠线和烧酒。

能否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

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气息几乎凝固在空气中，粘附在他的头发、皮肤和衣服上，即使用水简单清洗过，那股味道也仿佛已渗入骨髓，挥之不去。

他没有立刻返回那顶象征着权力和猜忌中心的中军大帐附近、如今已被“孩儿营”“保护”起来的天工院驻地，而是习惯性地走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土坡后。

这里，能远远避开营中大部分的喧嚣和死寂，让他得以喘息片刻。

他需要一点冰冷的空气，来冷却几乎要被负罪感和无力感灼穿的头脑。

王栓子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这个憨厚忠诚的青年，此刻脸上也布满了难以掩饰的忧虑和愤怒。

他递给苏俊朗一个水囊，里面是所剩无几的、略带浑浊的凉水。

苏俊朗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冰冷的水流划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试图将伤兵营里那些绝望的眼神和痛苦的哀嚎从脑海中驱散，但那些景象和声音却如同跗骨之蛆，纠缠不休。

“先生……”

王栓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后怕。

苏俊朗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刚才……刚才在伤兵营，俺去取煮过的布条，看见个生面孔。”

王栓子语速加快，带着急切，

“穿着咱们的号衣，但脸生得很，鬼鬼祟祟的，凑在几个被……被‘龙雀’军误伤的弟兄旁边，不像是在帮忙，倒像是在……打听事儿。”

苏俊朗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鹰。

王栓子继续道：

“俺听见他低声问那个断了胳膊的老赵，问……问‘龙雀’军的大爷们，发狂前有啥征兆？

眼睛红不红？

力气是不是特别大？

多久发作一次？

还……还问用了苏先生您的药，是不是能稳住？”

苏俊朗的心猛地一沉。

打听基因战士的失控细节和药效？

这绝非普通士兵的关心！

“俺觉得不对劲，就想凑近看看是谁。”

王栓子握紧了拳头，

“那家伙机警得很，一看见俺靠近，立马低下头，装作给老赵喂水。

等俺一转身去拿东西，再回头，人就没影了！

俺在附近找了一圈，黑灯瞎火的，根本找不着！”

王栓子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懊恼和愤怒：

“先生！

那肯定不是咱们营里的人！

是细作！

肯定是有人派来打探消息的！”

苏俊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但王栓子能感觉到，先生周身的气息在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寒意，却远不及苏俊朗此刻心中的冰冷。

这不是孤立事件。

这几天，军中关于他“妖法反噬”、“奇技无用”、“耗空粮饷”的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愈演愈烈。

李自成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倚重信任，急转直下，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猜忌、斥责，甚至派兵“保护”（实为监视）。

这一切，绝非空穴来风，更非普通士卒的以讹传讹。

现在，又出现了专门打探基因战士弱点（失控细节和药效周期）的“细作”……

几条线索在苏俊朗脑中飞速串联，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有一个，或者说有一股势力，正在有组织、有预谋地对他进行系统性的中伤和瓦解！

其目的，就是要彻底摧毁他在军中的威信，将他和他所代表的技术力量，从李自成的权力核心中剥离出去，甚至……作为战事不利的替罪羊！

而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谁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李自成的心理？

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军中安插人手，散布流言，打探机密？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牛金星。

这位大顺朝的丞相，文官之首，李自成身边最受信任的谋士。

他有动机（争权），有能力（掌控部分军中和情报渠道），更有那份阴险和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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