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流言如刀（2/2）

士兵们看向天工院方向的眼神，渐渐从曾经的敬畏、好奇，变成了怀疑、恐惧，甚至是一丝隐藏的怨恨。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伤兵营里那些并非死于刀剑，而是被“自己人”的“天兵”误伤、或是被那些不稳定爆炸物炸得残缺不全的同伴时，那种恐惧和怨恨就更加强烈。

“看那个，就是被发狂的天兵一巴掌拍碎了肩膀……”

“还有那边那个，是试射那什么‘雷火弹’时炸的……”

“作孽啊……这哪是打仗，这是遭天谴啊！”

窃窃私语声，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一下下地剐蹭着摇摇欲坠的军心。

王栓子刚从伤兵营帮李秀宁送完草药回来，路过一群正在休息的士兵时，恰好听到了几句恶毒的议论。

这个憨厚耿直的年轻人，瞬间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冲上去就想理论，却被同伴死死拉住。

“栓子！

别惹事！

现在这光景……说不清！”

王栓子憋着一肚子火，冲回天工院的帐篷，找到正在对着几张残破图纸发呆的苏俊朗，气呼呼地报告：

“先生！

外面……外面那些人太不像话了！

他们……他们竟然在背后编排您！

说‘龙雀’军是怪物，说咱们的器械是废物，还……还说您用了妖法，折了咱们大顺的运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

苏俊朗从沉思中被惊醒，抬起头，看着王栓子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无奈。

他早就听到了风声，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营地气氛的微妙变化。

崇拜褪去后，往往是更深的猜忌，尤其是在失败和困境面前。

他放下图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栓子，由他们去吧。”

“先生！

怎么能由他们去？

这是污蔑！

是有人故意使坏！”

王栓子急道。

“我知道。”

苏俊朗走到帐篷口，掀开一角，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营地，

“这流言，刀刀见血，绝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备而来。

目的，就是乱我军心，毁我根基。”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牛金星之流的手段？

在洛阳时，类似的诋毁就曾出现过。

只是如今，形势比那时恶劣百倍。

大军新败，粮草将尽，伤亡惨重，人心惶惶……这正是流言蜚语最好的温床。

牛金星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时机拿捏得狠辣无比。

“可是……”

王栓子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

苏俊朗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战线，救治伤员，想办法搞到粮食和药材！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跟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纠缠不清。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若我们能打赢这一仗，流言不攻自破。

若打不赢……”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黯淡说明了一切。

若打不赢，一切辩解都是徒劳，他和他的“奇技淫巧”，注定会成为这场失败最好的替罪羊。

“你去帮秀宁姑娘照看伤兵吧，那里更需要人手。

记住，守住我们的本分，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其他的……暂且放下。”

苏俊朗拍了拍王栓子的肩膀，转身又回到了那张堆满难题的桌前。

王栓子看着先生消瘦而挺直的背影，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转身出去了。

他知道，先生肩上的担子，比山还重。

苏俊朗重新拿起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帐篷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伤兵的呻吟和营地里若有若无的、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如同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他的神经。

他意识到，真正的战斗，从来不止在两军对垒的阵前。

在这绝望的营地里，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无形的战争，早已悄然打响。

而敌人，就隐藏在身边。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

这把刀，正精准地砍向他已经脆弱不堪的威信，也正在加速这支大军最终的瓦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