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疲兵与骄帅（1/2）

“地火惊雷”的巨响和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烟柱，如同昙花一现，短暂地照亮了血色的黎明，也短暂地遏制了清军如潮的攻势。

然而，当硝烟散尽，阳光再次洒满这片焦土时，留下的只有那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弹坑、遍地狼藉的残肢断臂，以及比以往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闯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李自成高踞上首，脸色阴沉，眼窝深陷，连日来的焦虑、愤怒和挫败感，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心智。

下方，刘宗敏吊着膀子，脸色惨白；

李过、田见秀等核心将领个个盔甲染血，面带疲惫；

牛金星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恭谨，眼底却闪烁不定；

苏俊朗则站在稍远的位置，一身尘土，眉头紧锁。

帐中央，一名书记官正在用干涩的声音，宣读着各营汇总上来的伤亡数字和物资清点结果。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石河一战，老营马队折损七千有余，战马殆尽……鹰嘴岭守军，十不存三……各营箭矢平均不足十支，火药见底，粮草……仅够全军五日之用……”

书记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乎微不可闻。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

“都听见了？”

李自成的声音嘶哑，打破了沉默，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众将，

“粮草将尽，伤亡惨重！

尔等说说，眼下该如何是好？”

一阵难堪的寂静后，伤势未愈的刘宗敏挣扎着起身，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恳切：

“陛下……弟兄们……实在是打不动了。

连日恶战，人困马乏，箭尽粮绝。

不如……不如暂且后退三十里，依托永平府城，休整些时日，补充粮秣，让将士们喘口气。

鞑子和吴三桂虽是地头蛇，但久围不下，其兵亦疲。

我等以逸待劳，或许……”

他话未说完，李过也接口道：

“宗敏兄所言极是。

陛下，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后勤不继，实乃兵家大忌。

清军以逸待劳，时日拖得越久，于我军越是不利。

不若暂避锋芒，徐图后计。”

几位将领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连续的血战已经耗尽了这支大军的锐气和体力，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如同瘟疫般侵蚀着军心。

稳扎稳打，甚至暂时撤退，是大多数将领心中认为最稳妥、也最符合现状的选择。

然而，李自成闻言，脸色却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撤退？

他李自成自起兵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大败？

如今占据北京，登基称帝，正是志得意满、气吞山河之时，岂能因为一时受挫就后退？

这让他“新顺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放？

更重要的是，一种赌徒般的心理在他心中作祟——

已经投入了如此巨大的本钱（数十万大军的伤亡），岂能轻易认输？

他坚信，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压上最后一把，就能翻盘！

“荒谬！”

李自成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须发皆张，

“撤退？

尔等想让朕将这山海关，将这到手的江山，拱手让给鞑子不成？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今正是咬牙挺住之时，岂能未战先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一直沉默的牛金星，问道：

“牛丞相，你素来多谋，你以为如何？”

牛金星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凝重而忠诚的神色，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明鉴！

刘、李二位将军所言，乃是老成持重之见，然……却未免过于保守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陛下请想，我军虽疲，然清军与吴逆连日鏖战，岂能不疲？

吴三桂麾下关宁军，家眷皆在关内，其军心岂能真正稳固？

臣近日细作来报，言关宁军中已有怨言，士卒思归，吴逆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李自成的反应，见其微微颔首，便继续加重语气，抛出了致命的诱饵：

“陛下，此刻敌我皆疲，正是比拼意志之时！

陛下乃真命天子，洪福齐天，只要陛下亲率大军，奋勇一击，展现雷霆之威，吴逆军心必然瓦解，关宁军必溃！

届时，清军独木难支，必败无疑！

此乃一战定乾坤之良机也！

若此时后退，军心涣散，则大势去矣！”

这番话，如同甘霖，浇在了李自成那棵被虚荣和焦虑炙烤得快要干枯的野心上。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太需要听到“敌军将溃”的“好消息”了。

牛金星的话，完美地迎合了他不愿承认失败、渴望毕其功于一役的赌徒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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