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脆弱的平衡(2/2)
凌夜的意识,在疼痛与冰冷交织的迷雾中,缓缓下沉,又偶尔被外部刺激(伤口处理的剧痛,吞咽的动作,夜莺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摩擦声)托起一点。
心魔的存在感并未消失,它像一团蛰伏在意识深渊底部的冰冷阴影,沉默地“观察”着,计算着。但它不再主动出击,不再试图解析。仿佛在等待最佳的猎食时机,又或者,在评估这种“动态平衡”的可持续性。
凌夜利用这难得的、没有直接攻击的间隙,开始尝试做一件更危险的事——主动触碰“枷锁”。
不是解除,不是放松。而是去“感知”那道由苏清月和林薇协助建立、经过多次修改强化、又在“深渊共舞”中几乎绷断的意识屏障的状态。
他的意识(或者说,那团勉强维持着“自我”概念的碎片集合),如同一个盲人,颤抖着伸出手,去触摸一堵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玻璃墙。
触感冰冷、坚硬,但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一些区域的“玻璃”已经变得极其稀薄,几乎透明,他能“感觉”到墙另一侧那股庞大、冰冷、充满吞噬欲望的存在。而另一些区域,“枷锁”的屏障相对厚实,散发着微弱但熟悉的、属于苏清月精神力残留的“温暖”质感——那是她最初构建核心防御时留下的印记。
凌夜的精神“手指”拂过那些裂纹。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修复它们。强行尝试只会让情况更糟。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强化“认知”。
他不再将“枷锁”仅仅视为一道被动的、外在的屏障。他开始主动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意识中“铭刻”:
“这是界线。”
“墙的这一边,是我(凌夜)的领域——破碎,痛苦,但属于‘人’的领域。”
“墙的那一边,是它(心魔)的领域——冰冷,高效,非人的逻辑。”
“未经允许,不得跨界。”
“协同(如深渊共舞)是暂时的、有条件的借用,不是融合,更不是让渡。”
“我的身体,我的感知,我的情感碎片……这些是‘我的’资源,不是‘它的’资产。”
这不是一道坚固的新墙,而是一遍遍粉刷在旧墙上的、鲜红的警戒线。是用残存的意志力,反复强调的所有权宣言。
每一次“铭刻”,都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量,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坚持着。因为这不仅是在对抗心魔潜在的侵蚀,更是在为他那破碎的“自我”概念,重新划定疆域,树立界碑。
心魔对凌夜的这种举动,反应颇为“有趣”。
“检测到宿主意识活动模式改变。活动指向:强化边界认知。能量消耗:低效。对载体稳定性影响:中性偏正。”冰冷的评估再次响起,但这次,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观察兴趣”?
心魔或许无法理解“所有权”和“界线”的情感与道德意义,但它能识别出这是一种“信息结构重组”行为。而这种重组,在客观上,似乎让宿主意识废墟的“结构性噪声”有所降低(因为凌夜不再混乱地抵抗所有心魔的接触,而是划定了“允许”和“禁止”的区域),虽然效率低下,却意外地略微提升了意识系统的……“可预测性”?
对于追求绝对逻辑和效率的心魔而言,“可预测性”甚至比“混乱”有时更有价值——至少,在它暂时不打算彻底颠覆系统的时候。
于是,一种更加微妙而脆弱的平衡达成了。
凌夜用尽力气维护着他那残破的“自我”疆域,树立着摇摇欲坠的界碑。
心魔则在疆域之外,冰冷地观察、计算、维持着“载体”的最低生存线,像一头被暂时用无形锁链拴住的凶兽,虽然獠牙依旧锋利,目光依旧贪婪,却因“时机未到”和“当前策略最优解”而选择了蛰伏。
锁链(枷锁)本身千疮百孔。
持锁者(凌夜)奄奄一息。
凶兽(心魔)耐心等待。
平衡,脆弱如风中残烛,却暂时维系着凌夜不至立即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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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二十分钟。
一阵突兀的、由远及近的“嗡嗡”声,打破了设备间的死寂!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小型机械运转的声音?而且是从通风管道方向传来!
夜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身体紧绷,短刃反握,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铁门旁阴影里,屏住呼吸。
凌夜也被这声音惊动。他的意识从那种深沉的、与疼痛和冰冷纠缠的状态中猛然被拉回现实。眼皮沉重如铅,但他强迫自己睁开一条缝隙。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夜莺如狩猎中的黑豹般蛰伏在门边的剪影。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嗡嗡”声。
是盘古集团的追踪无人机?还是李重阳留下的什么自动防卫机制?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但比恐惧更快的,是一股冰冷的、近乎本能的评估流掠过他的意识——不是来自他自己,是心魔!
“检测到未知机械振动信号。频率分析:非标准军用或民用型号。推测:定制或改装设备。威胁等级:待评估。建议:保持静止,减少生物信号外泄。”
凌夜咬牙,强迫自己压下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和呼吸。他相信夜莺的判断和能力。
嗡嗡声在设备间门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扫描。夜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几秒钟后,嗡嗡声转向,似乎朝着另一个通道方向远去,逐渐消失。
危机暂时解除。
夜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她回到凌夜身边,低声道:“不是好东西。我们可能被某种自动扫描装置标记了区域。这里不能久留。”
凌夜想点头,但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表示明白。
夜莺看着他依旧惨白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生气的脸,果断道:“我们再休息十分钟。你必须再补充一点能量,然后我们离开。林薇给的坐标显示,前方两公里左右,可能有一个早年废弃的小型物资中转站,结构更复杂,也许有更多藏身点,也可能有……早期留下的应急物资。”
她拿出剩下的半支营养剂,再次喂给凌夜。这一次,凌夜吞咽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些。
十分钟在高度紧张中流逝。
夜莺重新将凌夜背起,用布条固定。这一次,她调整了绑法,让凌夜左肩的伤口承受的压力更小一些。
“抓紧我。”她低声说,然后拉开铁门,侧身融入门外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凌夜伏在她背上,脸贴着她冰凉却因发力而微微发热的后颈。他的意识依旧漂浮在疼痛与虚弱的海洋里,但那个由破碎情感、感官锚点和刚刚强化的边界认知所构成的、脆弱的“自我”浮岛,似乎比之前稍微……稳固了那么一丝丝。
心魔的冰冷阴影,在意识深处沉默地跟随着,如同一个永不消散的倒计时。
平衡,维系于一根发丝。
而前路,是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设备间的铁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小片惨白的光晕彻底隔绝。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只留下夜莺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以及凌夜微弱却持续存在的呼吸声,在无尽的地下迷宫中,艰难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