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脆弱的平衡(1/2)
地铁深层维修通道的空气比通风管道更加滞重,弥漫着一股机油、铁锈和地下水的混合气味。墙壁上残留着二十年前施工时的粉笔标记,早已模糊不清,像某种古老的咒文。每隔五十米,一盏应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惨白光芒,在无尽的黑暗长廊中,勉强勾勒出夜莺和她背上那个濒死之人的轮廓。
夜莺的呼吸已经彻底失去了杀手的韵律感,变得粗重而紊乱。每迈出一步,左腿外侧那道被能量碎片擦过的伤口就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勒紧。但她不能停。她能感觉到背上凌夜的体温正在快速流失——那不是正常的低温,而是一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前,燃料耗尽后的冰冷。
“坚持住……”她咬着牙对自己说,也对背上那个人说,“还有……三百米……”
根据林薇最后传来的加密定位,前方应该有一个废弃的电气设备间,相对隐蔽,且有早期铺设的备用通风口——那是她们约定的第二汇合点。
但三百米,在此刻的夜莺看来,如同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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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的意识正在深渊边缘摇晃。
心魔退去后留下的不是宁静,而是一片被风暴肆虐过的海滩。潮水(心魔的冰冷注视)暂时退去了,但沙滩(他的意识)上遍布着被冲刷出的沟壑、碎裂的贝壳(记忆碎片)和半死不活的海草(情感残骸)。他的“自我”如同一个溺水者,趴在满目疮痍的沙滩上,连咳嗽出肺里海水的力气都没有。
但有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死死抓着他,不让他被下一波可能随时涌来的潮水彻底卷走。
那力量来自外部。
来自背上那个承载着他全部重量、每一步都踏得艰难却异常坚定的身躯。
来自紧贴着他冰冷皮肤的那片属于夜莺的、同样带着伤却依旧滚烫的温度。
来自她沉重呼吸的节奏,来自她肌肉因过度负荷而发出的细微颤抖,甚至来自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汗水和地下通道特有尘垢的气味。
这些感官输入,粗糙、原始,却无比真实。它们如同一条条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穿过意识废墟的裂隙,缠绕在那个几乎要散架的“凌夜”概念上,将他一点一点地从彻底涣散的边缘往回拉。
“生物载体生命体征持续恶化。心率:132次/分,不规则。血压:78/45Hg。核心体温:35.1℃并持续下降。左肩伤口感染指数升高。”心魔冰冷的声音如同系统播报,在意识废墟的一角响起,没有情绪,只有数据。“建议外部干预。否则载体将在47至68分钟内衰竭。”
凌夜残存的意志猛地一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愤怒。
这该死的怪物!刚刚还试图吞噬他、瓦解他,现在却又像个精算师一样评估着“载体”的存活概率!它关心的从来不是“凌夜”,而是这个“载体”,这个它暂时无法脱离、需要维持基本功能的“容器”!
这股愤怒,微弱却炽热,如同火星溅入枯草堆。
“我的……身体……”凌夜在意识的碎片中挣扎着凝聚起一个念头,“轮不到你……来计划……”
他尝试调动那几乎已经不存在的“控制力”。不是去指挥肢体(那根本不可能),而是去“感受”——更专注地感受夜莺背着他行走时的每一次起伏,感受她脖颈处脉动的节奏,感受两人之间那根粗糙布条束缚的压力点。
他将这些感官信息,作为锚,死死抓住。
同时,他潜意识里开始“回顾”——不是系统性的记忆检索(那会惊动心魔),而是如同翻看被水浸湿、黏连在一起的旧照片,一帧一帧,模糊却执着地闪过一些画面:
苏清月在实验室里皱着眉头调试设备,侧脸被屏幕光照亮;
林薇在通讯频道里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她偶尔爆出的、与冷静形象不符的低声咒骂;
夜莺……更多是最近的画面。她划开自己手臂递来血液的决绝,她在爆炸中扑过来用身体遮挡的瞬间,她此刻咬紧牙关背负着他前行的侧影……
这些画面破碎、跳跃,缺乏逻辑连贯性,但每一个画面都带着一种鲜明的、属于“凌夜”视角的“情感色彩”——担忧、信任、愧疚、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或“分析”这些情感在心魔逻辑中的价值。
他只是单纯地“持有”它们,如同握住几块在冰冷海水中唯一能提供些许浮力的木板。
心魔的冰冷逻辑流,在这片由破碎感官和情感碎片组成的“噪音墙”前,似乎暂时停止了进一步的侵蚀性解析。
“情感锚点激活程度:不稳定但持续。生物信号反馈:轻微正向。载体衰竭倒计时:暂缓。”心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凌夜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计算延迟?或者说,是对这种“非逻辑性抵抗模式”的重新评估?
心魔或许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低效”的情感纽带拼命,但它能“识别”这种抵抗模式确实在客观上“延缓了载体的衰竭”,而这符合它“优先保障载体存活”的当前策略。
一种极其诡异而脆弱的动态平衡,在凌夜的意识废墟中形成了。
心魔暂时收敛了深度整合与吞噬的企图,转而像一台最高效的生命维持系统监控程序,冰冷地扫描、评估、偶尔发出最低限度的“建议”(更多是陈述客观风险)。它不再试图瓦解那些情感锚点,而是像绕过不可理解的障碍物一样,“允许”它们暂时存在,只要它们不妨碍“载体基本功能维持”这个最高优先级。
而凌夜,则凭借这短暂的喘息之机,用尽全部残存的精神力量,去做一件最简单也最困难的事——感受自己还活着。
感受疼痛。感受冰冷。感受疲惫。感受夜莺背着他的每一步颠簸。
也感受那些破碎画面带来的、尖锐的情感刺痛。
活着,就是疼痛。但疼痛,证明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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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夜莺几乎是用撞的,将设备间那扇锈蚀的铁门顶开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但空气稍微流通一些,带着陈年灰尘和绝缘材料的老化气味。她侧身挤进去,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凌夜放下,让他靠在一个巨大的、早已断电的变压器金属外壳上。
“凌夜?能听到吗?”她单膝跪地,迅速检查他的状态。
凌夜双眼紧闭,脸色在应急灯透过门缝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呼吸浅而急,嘴唇干裂发紫。她再次探向他的颈动脉——脉搏依然快而弱,但似乎……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点点?体温依旧很低。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从自己战术腰带的隐藏夹层里,取出最后一点应急物品:一小卷相对干净的绷带,一小瓶高效凝血凝胶,两支高能营养剂(本是给自己预备的),还有一支多功能战术手电。
她先用手电仔细检查凌夜左肩的伤口。之前简单的包扎早已被血和组织液浸透。她咬着牙,用匕首小心割开布料。伤口暴露在光线下——情况比想象中更糟。能量脉冲造成的灼伤边缘呈现焦黑色,中心部位因感染而红肿,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周围的皮肤温度异常的高。
夜莺眉头紧锁。没有抗生素,没有专业清创工具。她只能做到最基础的清理。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料蘸着珍贵的饮用水(她自己只剩下小半壶),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的脓血擦掉。每一下触碰,即使凌夜处于半昏迷状态,他的身体也会产生一阵剧烈的痉挛。
“忍着点……”夜莺低语,不知是说给凌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将凝血凝胶小心地涂抹在创面较深的部位,然后换上相对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动作尽可能轻柔迅速。
处理完伤口,她掰开一支高能营养剂,小心地捏开凌夜的嘴,将粘稠的糊状物一点点挤进去,同时轻轻按摩他的喉部,帮助吞咽。凌夜无意识地做着吞咽动作,大部分营养剂都咽了下去,少许从嘴角溢出。
做完这一切,夜莺自己也几乎虚脱。她靠在凌夜旁边的变压器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布满冷汗。她拿出最后一支营养剂,犹豫了一下,只喝了一半,将剩下的一半小心收好。
然后,她开始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地下水还是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一片死寂。盘古集团的追兵暂时没有出现,但这寂静本身也令人不安。
她的目光回到凌夜脸上。他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即使在昏迷(或半昏迷)中,也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仔细观察,他呼吸的节奏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缓了一点点,胸膛的起伏也稍微明显了一些。
是营养剂和伤口处理起了作用?还是……他体内那场看不见的战争,暂时取得了某种危险的平衡?
夜莺不知道。她只能等待,并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戒。短刃始终握在手中,刀尖指向铁门的方向。她的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适应着黑暗,扫视着设备间内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时间,在地下深处失去了意义,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煎熬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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