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悖论同盟（2/2）

他想起了购物中心那个恐惧的小女孩。想起了自己用“人性火焰”去安抚她的感觉。

他想起了天台上，用不完美的“情感锚点”对抗心魔侵蚀时的决绝。

他想起了欧阳清河说的“由你决定”。

决定……不是选择一条轻松的路，而是在所有糟糕的选项中，选择那条还留有“未来”可能的。

“帮我……站起来。”凌夜在意识中说，声音微弱，但坚定。

“指令确认。启动运动辅助协议。预计持续时间：至多90分钟。超出将触发强制保护性休眠。”心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凌夜仿佛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些冰冷的“触须”开始调整方向，朝着控制肢体运动的神经中枢区域蔓延而去。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酥麻、灼热和冰冷的感觉，从脊椎开始扩散至四肢百骸。仿佛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注入高压润滑油，又像瘫痪的电路被外部电流强行激活。

“呃……”凌夜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肌肉纤维在过度强化的神经信号下痉挛、抽搐。但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他自身的力量，开始强行驱动这具破败的躯体。

他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冰冷油污的地面上“撬”了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经过过滤后变得沉闷），每一个呼吸都扯动着可能已经受伤的内脏。

终于，他摇摇晃晃地，背靠着巨大的齿轮箱，半坐半站了起来。视野在“感官过滤”下保持稳定，但身体的摇晃和失控感让他头晕目眩。

他看向车间深处。那里是更浓郁的黑暗，堆叠着更多奇形怪状的机器残骸，仿佛巨兽的坟场。

“往……哪里走？”他喘息着问。

“根据建筑结构声波扫描（辅助）及外部环境信息残留分析，〗心魔迅速给出反馈，在凌夜的“视觉”中标记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泛着微光的路径，“东南方向，穿过废弃的装配线下方，可能存在通往地下维护通道的检修口。通道可能连接城市老旧排水系统或防空网络，屏蔽效果较好。距离约八十米。”

八十米。

在平时，十几秒的路程。

现在，却像隔着天堑。

凌夜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肺部传来刺痛——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摔倒。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从意识深处传来，强行矫正了他的重心，推动着他向前。

第二步。

第三步。

他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却又被绑上了粗糙外骨骼的婴儿，以一种极其怪异、僵硬而缓慢的姿态，在冰冷的、布满障碍的车间地面上，朝着那片黑暗深处，一点一点地挪动。

意识空间里，因为“运动辅助协议”的启动，原本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被打破了。逻辑运算单元高速运转，处理着平衡、路径、障碍物信息；感官过滤层负荷增加，努力排除身体不适带来的干扰信号；对“标记”的监控模块持续报警，显示被锁定的风险概率正在缓慢爬升……

颅内不再有硝烟弥漫的战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绷、更加精密的、如履薄冰的……协同运作。

两个本该你死我活的存在，为了对抗一个更恐怖的共同威胁，被迫将彼此最脆弱的部分连接在一起，共享资源，共担风险，像一对被铁链锁在一起、不得不共同攀爬悬崖的死敌。

荒诞。

讽刺。

却又是在这绝境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的光。

凌夜咬紧牙关，忽略掉那种身体被“操控”的诡异感，忽略掉意识深处那种与冰冷异类紧密“相连”的不适，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每一步，前方的每一寸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到那个检修口。

不知道即使走到，

不知道“噬魂仪”的下一次攻击何时会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向前走。

因为停下，就是终结。

而只要还在动，就还有……可能。

悖论般的同盟，在废弃车间的黑暗中，拖曳着沉重而蹒跚的步伐，缓缓前行。

寂静中，只有靴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混合了两种存在意志的……无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