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京都御所陷惶恐(1/2)
寅时三刻,京都御所。
十一月的晨雾还未散尽,九重宫阙的瓦当上凝结着白霜。这本该是公卿们踏着“笏板道”缓缓入朝的时刻,可今日的紫宸殿前,只有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在回廊间凌乱回响。
“陛下!陛下!”
权大纳言鹰司信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清凉殿的,绯色束带拖在地上也浑然不觉。这位平素以风雅着称的公卿,此刻冠歪发散,脸上全无血色:“博多……博多陷落了!明国的舰队已过关门海峡,昨日午后,大阪城……大阪城升起龙旗了!”
御帘后,后水尾天皇手中的《古今和歌集》“啪嗒”掉落在地。
这位在位已二十余年的天皇,此刻隔着垂帘,只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良久,嘶哑的声音才从帘后传来:“……多少日?”
“从博多陷落到大阪开城,不过……不过十七日。”鹰司信房伏地,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板,“萨摩的岛津家阵前倒戈,长州的毛利军逡巡不前,明军的火炮能轰塌山城……江户来的急报说,箱根天险,只守了三天。”
“三天……”
帘后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两百年来“神风护国”的信仰,是“武士无敌”的神话,是这岛国蜷缩在锁国幻梦中最后的安全感。
“明军到何处了?”天皇问,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
“探马最后的消息,是明军分兵两路,一路沿山阳道东进,一路……一路由海路直逼难波津。按他们的速度,最迟明日,先锋就会出现在山科口。”鹰司信房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陛下,京都无险可守,二条城只有区区两千守军,还是幕府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铿锵声打破了宫闱的静谧,一身漆黑南蛮胴具足的武士掀开帷幔闯入,甚至没有解下佩刀。
“所司代大人!”鹰司信房惊怒。
来者正是德川幕府驻京都的最高官员——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这位谱代大名此刻面甲未除,只露出的一双眼睛赤红如鬼:“陛下,请即刻移驾!车驾已备在西院!”
“移驾?”帘后天皇的声音陡然提高,“移往何处?!”
“西国!九州虽陷,但四国、中国(日本本州西部)尚在,毛利、池田诸家仍可一战。只要陛下御驾亲临,号召天下勤王,未尝不能……”板仓重宗单膝跪地,语速快如连珠,“臣已调集三百旗本,可护陛下出京。公卿、神器、文书,能带走的尽数带走,带不走的——烧!”
最后那个字,让整个清凉殿的空气凝固了。
“烧?”鹰司信房尖叫起来,“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传自唐土、平安朝的宝物?!《源氏物语》亲笔卷子、紫式部日记、空海大师的……”
“总比留给明人强!”板仓重宗猛然站起,铁手套按在刀柄上,“陛下,没有时间了!明军的骑兵快如疾风,若等他们合围京都,一切皆休!请陛下速决!”
御帘剧烈晃动。
后水尾天皇的手攥紧了桧扇,指节青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殿外远处——那隐约的、绝非错觉的骚动声。是町民在奔逃?还是……
“板仓卿。”天皇的声音忽然异常清晰,“你告诉朕,江户那边,将军如何说?”
板仓重宗身体一僵。
沉默了三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将军……将军已在江户聚兵三十万,誓与明寇决一死战。但江户距京都有八百里之遥,援军……”
“援军来不了,对不对?”帘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凄凉的洞悉,“三十万?二十年前岛原之乱,镇压数万教民就动用了十多万大军,耗时半年。如今明军自西而来,连破九州、中国,兵锋直指畿内,你告诉朕,德川家光拿什么‘决一战’?拿那些连铁炮都配不齐的外样大名的杂兵吗?!”
“陛下!”板仓重宗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纵使幕府有万般不是,此刻也唯有武士刀可护国体!陛下若留在京都,必被明军所俘,届时天皇成为傀儡,神国颜面何存?!”
“颜面……”天皇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猛地掀开御帘!
这是殿内众人第一次在如此紧急的情境下直面天颜。四十七岁的后水尾天皇,面容清癯苍白,眼圈深陷,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颜面早在长崎血案时就丢尽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挂在港口,你们告诉朕那是‘严惩走私’!明国使臣的国书被当庭撕毁,你们告诉朕那是‘维护国体’!现在呢?明军的火炮要轰到紫宸殿前了,你们才想起朕这个‘天子’?!”
“陛下慎言!”鹰司信房吓得连连磕头。
板仓重宗却缓缓站直了身体。他凝视着天皇,眼中最后一点恭敬褪去,只剩下武士执行命令时的冷酷:“陛下,臣奉将军之命守护京都、护卫天皇家。若陛下执意不走……臣只能得罪了。”
他的手握住了刀柄。
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鹰司信房瘫软在地,几名侍从的小姓浑身发抖。所有人都明白那句话的意味——强行“请”天皇移驾,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后水尾天皇看着那柄象征着幕府权力的刀,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而嘲讽:“好啊,来。把朕绑上牛车,像运货物一样运去西国。然后呢?等明军追上来,你们是打算让朕‘殉国’,还是把朕献给明军换个富贵?”
“陛下!”板仓重宗踏前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凄厉的喊声从殿外由远及近。一名足轻连滚爬爬冲进殿内,头盔歪斜,满脸是血:“所、所司代大人!不好了!山科口……山科口出现明军骑兵!”
“什么?!”板仓重宗霍然转身,“不可能!他们的步兵还在大阪以北,骑兵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是真的!”足轻哭嚎着,“全是黑甲、红缨,马比我们的高出一头!先锋已突破劝修寺防线,守备队……全灭!”
殿内死寂。
板仓重宗的脸在面甲下变得铁青。他猛地回头看向天皇,却见后水尾天皇缓缓坐回御座,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这位天皇仿佛老了十岁,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板仓卿,”天皇闭目开口,声音疲惫至极,“你要走,便走吧。带着你的旗本,去和明军骑兵厮杀,去为德川家尽忠。朕……不走了。”
“陛下!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板仓重宗几乎在吼。
“不是意气用事。”天皇睁开眼,那眼中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朕是天子,纵使是傀儡,也是这神国的天子。天子,有天子死法——坐在御座上等,而不是像丧家犬一样被撵着逃命。”
他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吧。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板仓重宗死死盯着天皇,胸膛剧烈起伏。三息之后,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冲出大殿,铁甲铿锵声迅速远去,只留下一句在回廊回荡的怒吼:“集结所有旗本!守备御所各门!派人去二条城求援!”
鹰司信房瘫在地上,看着板仓重宗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御座上闭目不语的天皇,忽然嚎啕大哭:“陛下!陛下何至于此啊!哪怕……哪怕暂时移驾比叡山,延历寺也能庇护一时……”
“延历寺?”天皇嘴角扯了扯,“信房,你还不明白吗?明军能十七日从博多打到京都,能一夜之间让骑兵出现在山科口——这样的敌人,会不知道比叡山?会不知道奈良、吉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格扇。晨雾正在散去,远处京都街町的屋瓦连绵,更远处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座城市,他已经看了四十七年。
“他们什么都算好了。”天皇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每一步都算好了。萨摩倒戈、大阪开城、骑兵突进……现在,该轮到朕了。”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从御所南面传来,震得窗格簌簌作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炮声,是沉重的撞击声,夹杂着铁器断裂和惨叫声。
“是朱雀门!”鹰司信房连滚爬爬扑到窗前,只一眼就魂飞魄散,“破、破了!朱雀门被撞破了!”
但诡异的是,没有预想中的喊杀声冲天。只有短促的、金属切入肉体的闷响,零星的铁炮声,然后迅速归于沉寂。太快了,快得不像攻防战,倒像……收割。
板仓重宗率领的旗本武士,都是德川家精锐中的精锐。可那沉寂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就变成了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不是足轻杂乱奔跑的声音,也不是武士沉重踏地的声音。那是数百、数千人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铁靴踏在石板和沙砾上,发出的那种冰冷、机械、令人骨髓发寒的“哗——哗——哗”声。
脚步声在清凉殿外的广场停住。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鹰司信房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几个小姓缩在柱子后发抖。后水尾天皇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命运——
但门没有开。
那支军队停在殿外广场,就那样停着。没有撞门,没有喊话,没有放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提示着外面是活生生的军队。
他们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殿内的人们从恐惧到疑惑,从疑惑到麻木,又从麻木滋生新的恐惧——未知,永远比已知更可怕。
直到辰时初刻。
远处,御所外城的方位,终于爆发了震天的喊杀声和铁炮齐鸣!那是板仓重宗集结主力发起的反击?还是二条城的援军到了?
殿内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鹰司信房甚至跪坐起来,侧耳倾听,嘴里喃喃祈祷:“天照大神保佑……毘沙门天保佑……”
但希望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
铁炮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喊杀声从高昂转为凄厉,最后,是一声巨大的、仿佛什么东西坍塌的轰鸣——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更绝望的死寂。
“完了……”鹰司信房瘫软下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完了……”
后水尾天皇却缓缓走到殿门前。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格扇。
晨光涌了进来。
以及,广场上黑压压的军队。
那是鹰司信房一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数百名身着玄黑色札甲、外罩赤红色战袄的士兵,列成四个严整的方阵,鸦雀无声地立在广场上。他们手中持着的不是武士刀,而是闪着寒光的、带刺刀的铳;他们头上戴的不是阵笠,而是某种造型奇特的铁盔;他们的眼神……没有眼神。每一张脸都像岩石雕成,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殿门打开、天皇现身,也不过是风吹过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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