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九州全境传檄定(1/2)
晨雾如纱,笼罩着肥后藩熊本城下的町人区。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樱花残香——那是三月末最后一批山樱在战火中凋零的气息。石板路上躺着几具穿着简陋腹当的足轻尸体,血迹已经发黑。街角一处被炮弹掀翻的屋檐下,三个孩子蜷缩在一起,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岁,紧紧捂着弟妹的眼睛,自己却睁大惊恐的眸子,死死盯着街道上往来穿梭的明军士兵。
岛津樱站在瓦砾堆旁,一袭淡青色吴服外罩着萨摩藩女子传统的“萨摩絣”羽织,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朴素的银簪。她身后跟着四名萨摩武士,皆已卸去甲胄,只着便装,但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打刀柄上——那是樱特别争取来的特权,作为安抚使者,她需要保留些许“日本武士”的象征。
“让一让!都让开!”
一队明军辅兵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十几具尸体,有穿胴丸的武士,也有只着麻衣的百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一个老妇突然从破败的屋门内冲出,扑到板车前,颤抖的手揭开盖在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草席。
“儿啊……我的儿啊……”
哭声撕心裂肺。
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用日语柔声道:“阿婆,请节哀。战事已了,大明王师不会伤害平民。”
老妇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仇恨:“你们……你们这些引狼入室的萨摩叛徒!”
身后一名萨摩武士怒目上前,手按刀柄。樱抬手制止,缓缓跪坐在老妇身旁——这个举动让周围的明军士兵都愣了愣。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位藩主之女、未来的安抚使者,竟跪坐在一个平民老妇身边。
“阿婆,”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您的儿子是战死的武士吗?”
“他……他只是个运粮的足轻!”老妇涕泪纵横,“城主大人说要死守,把所有男人都赶上城墙……可你们的大炮一响,城楼就塌了……我儿子被压在
樱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为老妇擦去脸上的灰土和泪水。
“肥后藩主细川氏,”她抬起头,看向周围渐渐聚拢的町人百姓,声音提高了几分,“为了一己之私,违抗天皇陛下《讨幕纶旨》,裹挟全城军民抵抗王师。结果如何?城墙挡不住炮火,武士的刀砍不到百步之外的敌人。死的是谁?是你们的丈夫、儿子、父亲。”
人群寂静。
一个胆大的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颤声问:“岛津小姐……不,安抚使大人,明国……大明真的不会屠城吗?我们听说长崎那边……”
“长崎已恢复秩序。”樱站起身,环视众人,“大明征东大将军李定国殿下有令:降者不杀,平民不扰。肥后藩主细川光尚负隅顽抗,已被擒获,但细川家普通家臣、武士、足轻,只要放下武器,皆可保全性命。你们的房屋、店铺、田地,只要不主动与王师为敌,都将得到保护。”
她顿了顿,指向远处正在搭建的粥棚:“看见了吗?那是王师设立的赈济处。所有受灾百姓,都可去领取米粥。从今日起,肥后藩熊本城,由大明九州军管区接管。”
“那……那我们要做什么?”有人问。
“做你们该做的事。”樱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商人继续经商,农夫准备春耕,工匠修复房屋。九州战事已毕,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原本面露恐惧的町人,眼神逐渐松动。那个老妇呆呆地看着樱,忽然问:“我……我能领到我儿子的抚恤吗?哪怕一点点米也好……”
樱心中一痛。她转身对随行的明军通事官道:“请记录:肥后城下町,阵亡足轻遗属,按‘协从人员家属’标准,发放抚恤粮米。”
通事官是位年轻的闽籍书生,闻言有些为难:“安抚使大人,这……规程上并无此例。”
“现在有了。”樱直视着他,“李大将军授予我‘便宜行事’之权。若大将军问责,我一力承担。”
通事官犹豫片刻,还是掏出簿册记录。这一幕被周围的百姓看在眼里,人群中那种紧绷的敌意,悄然消散了几分。
熊本城天守阁已毁于炮火,明军征东大将军行辕设在原细川家御殿。虽经战火,这座融合了桃山风格与禅宗意趣的建筑仍保存尚好。李定国选择此处作为临时帅帐,颇有深意——他要让所有归降的日本藩主明白,大明不是来毁灭的,而是来建立新秩序的。
午后,御殿广间。
李定国踞坐主位,身披猩红斗篷,内着山文甲,头盔置于身侧。虽连日征战,这位镇北侯、征东大将军却不见疲态,一双虎目扫视下方,不怒自威。
左侧坐着海军统帅郑成功,一袭深蓝海龙袍,腰佩御赐尚方剑。右侧则是刚刚被任命为“九州军管区总督”的明军老将马得功,以及几位重要幕僚。
岛津樱跪坐在下首客位,这是李定国特许——按明军规矩,女子本不应参与军议,但樱身份特殊,既是萨摩藩代表,又是实际上的内应首领,更被张世杰亲自点名将来要担任安抚使,故破例与会。
“报——”
斥候疾步入内,单膝跪地:“禀大将军!丰后藩府内城已降!藩主松平直矩开城献降表,所部三千二百人悉数解甲!”
“好。”李定国微微颔首,“日向藩呢?”
“日向藩伊东氏亦降!其家老称,伊东佑久病重,由其子代行降仪,献上家传宝刀‘日光一文字’。”
郑成功轻笑一声:“倒是识时务。”
李定国看向樱:“岛津小姐,依你之见,这两家是真降,还是诈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樱身上。这位年仅十九岁的萨摩藩主之女,在短短一个月内,已用她的智慧、勇气和对日本各藩的了解,赢得了明军高层的尊重。
樱微微欠身,用流利的汉语回答——这是她过去半年苦学的成果:“回大将军。丰后松平家本是德川亲藩,但领地贫瘠,兵力薄弱。松平直矩此人优柔寡断,见九州大势已去,真降可能性七成。至于日向伊东氏……”
她顿了顿,脑中飞速回忆着父亲岛津光久曾传授的各藩情报:“伊东家自关原之战后一直没落,领地被岛津家侵蚀大半。现任藩主伊东佑久年迈多病,其子佑贞野心勃勃,早有借外力重振家业之心。此番献上家传宝刀,表忠之意甚诚。但需防范其借大明之力,反过来侵扰邻藩。”
马得功捋须道:“安抚使此言有理。这些日本人,表面恭顺,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着哩。”
“无妨。”李定国淡淡道,“凡降者,皆按《受降规程》办理:藩主及嫡子需暂居军营‘保护’;家臣团甄别留用;藩兵解除武装,甄选精壮者编入协从军;领地由军管区派驻‘巡察使’监管。”
他看向樱:“岛津小姐,安抚地方、宣导政令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樱必竭尽全力。”樱俯首,“只是……樱有一请。”
“讲。”
“九州初定,百废待兴。各藩百姓经此战火,惊恐未定。樱恳请大将军,允许各城下町保留少量治安力量,由原町年寄(町负责人)、地主中遴选可靠者,配发木棍、竹枪即可。一来可维持秩序,二来……也给日本人留些颜面。”
马得功皱眉:“这恐留隐患。”
郑成功却若有所思:“岛津小姐是担心,若一切皆由明军直接管控,反而容易激起暗地里的反抗?”
“正是。”樱抬起头,目光清澈,“日本武士重‘面目’(脸面),百姓亦重‘村规’。若一切都被外来者取代,他们虽表面顺从,心中必生怨恨。留一些无关紧要的权柄给他们,反而能让他们觉得,新秩序中仍有他们的位置。”
李定国沉吟片刻,忽然问:“岛津小姐,若有一日,大明要你萨摩藩也交出兵权,只留竹枪木棍,你当如何?”
问题尖锐如刀。
广间内瞬间寂静。几名萨摩武士面露怒色,手又按向刀柄,但看到樱平静的背影,又强自按捺。
樱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似少女:“若真有那一日,樱会问:交出兵权后,萨摩的子民能否吃饱穿暖?孩童能否上学读书?商人能否自由往来?老人能否安享晚年?若能,兵权何惜?若不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樱会亲自说服父亲,交出一切刀剑。”
李定国虎目中闪过一丝激赏。
“好!”他一拍案几,“便依你所请!各城町可设‘自治会’,选本地德高望重者三人,配木棍为信物,协助维持治安。但有三条:一不得私藏铁制武器;二不得私自集会;三所有决议需报巡察使核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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